柳如墨一改先前的畏缩表现,慢慢直起身来,脊背挺直,肩膀展开,下巴微微扬起。他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尽数褪去,露出原本冷漠嘲讽的表情,一种刻进他骨子里的傲慢彻底显现出来。
柳如墨朝季澄翘起嘴角,“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和之前争辩时歇斯底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可惜了。你的聪明,为什么非要与我为敌呢?”
季澄微笑:“管你P事。”神经病吧,一会儿一个样,好一个表演型人格!
柳如墨不在意地笑笑,抬手理了理袖口。他的袖子早就被拉扯得破烂不堪,但他理得很认真,仿佛他现在穿的依旧是华服长袍而非破烂衣衫。
他语气淡淡的,“我自幼家贫,父亲病亡,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度日。所以我读书比谁都刻苦,文章比谁都写得好,可有什么用?考官看的是出身,同窗比的是家世,连街上的贩夫走卒,都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穷秀才,酸腐气’。”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冷冰冰的嘲讽,“我考了三次,三次不中。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是没银子打点。考官明码标价,白银五百两,名次往前挪十位,我拿不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慢慢攥成拳。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道,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关系,是门路,是银子!我没那些东西,我就去挣。林夙玉喜欢才子,我就是才子;林府需要办事的人,我就去办事。卖官鬻爵,草菅人命——对,都是我干的。可凭什么只骂我?”
他抬起头,眼里映着堂上幽幽的光,“林府分银子的时候可没手软,林老爷签文书的时候可没犹豫,他们一家子可没一个好东西!凭什么坏事全推给我?凭什么因果全算在我头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又很快压下来,恢复成嘲讽的调子。“正确如何,错误又如何?成王败寇罢了。”
他看着季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和遗憾,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苗在风中摇晃。
“你是聪明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哪怕是你害我成这样——”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笑容里竟然有几分真切的温柔,“我也喜欢你。”
柳如墨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只可惜,当年我遇见的为什么不是你呢?如果是你,也许我也会是另一副模样吧。”他的笑容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让人无端看出些死气。
摆脱了伪装的怯懦书生模样,眼前这个清醒又疯癫的人才是真正的柳如墨。他避不开世道带给他的枷锁,可偏偏又聪慧过人,这份过激的偏执让他走上了他曾经最恨的那条道路。
他成了乱世中伥鬼的一员。
季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来这套,没人逼你害人。被你这种人喜欢更不是什么好事,别在这打感情牌哈。”
别以为顺便剖析一下自己就能得到谅解,柳如墨半夜堵她门口这事,季澄可忘不了。他过得再不如意,和她季澄又有什么关系?和半夜堵门又有什么关系?
柳如墨脸上有一瞬的愤怒闪过,然后他又笑了。“你说得对。”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透着衰败的死气,“没人逼我。”
柳如墨转身朝鬼差走去,没走两步,回头看了季澄一眼,“只是这世道,好人不长命。”他走进鬼差中间,任由铁索缠了满身。
季澄站在原地,脚腕上还残留着镣铐的勒痕,火辣辣地疼。她好想原地就躺下歇会儿啊。
马星辰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季澄摇了摇头。
柳如墨被押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又停了。鬼差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偏向季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祝你‘乐事生平佔,天从人愿’,季澄姑娘。”
鬼差的铁索哗啦啦响着,押着柳如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季澄愣在原地,直到他消失不见也没回过神来。
季澄姑娘?季澄?!
柳如墨怎么会知道她叫季澄?从一开始她就只提过澄澄这一个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星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喊:“澄澄?”
季澄收回目光,“没事,我们走吧。”
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是她什么时候说漏嘴了吧。
季澄转过身,朝堂上的城隍爷又行了一礼,拉着马星辰往外走。身后城隍爷的声音传来:“因果已定,是非已判。此间事了,尔等去吧。”
季澄推开门,门外还是那条街,月光照着街道亮堂堂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们身上的阴寒气。
马星辰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还是那座破败的小庙,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门口的灯笼晃了晃,仿佛一切都是梦。
“走吧。”季澄揽住了她。
……
第二天上午,送葬队伍还在赶路。
马星宇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澄澄」。昨晚他将寺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辰辰的踪迹,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妹妹。
他们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河水浑浊发黑,翻滚着往下游冲去。石宏毅和伏耀辉走在最前面,之后是王富贵和「澄澄」,马星宇走在最后面推板车。
马星宇浑浑噩噩地走着,脚下突然一痛。一只手从桥板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马星宇还没来得及喊,那只手猛地发力,把他整个人拽了下去!
河水冰凉刺骨,瞬间就把他吞没。他在水里翻滚挣扎,隐约听见桥上传来王富贵的惊叫:“马星宇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