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情绪才逐渐降缓,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猛然推开他起身。
因为蹲下太久,刚站起眼前就猛然一黑,程明渺立马扶住了他。
她闭了闭眼,待渐渐缓过来,脸上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开始翻着自己的口袋,但动作又急又躁,细看还能发现她的手在隐隐颤抖,胸口似被巨石压住,沉重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发现找不到东西,她看向程明渺,嗓音干涩嘶哑:“我……手机呢?”
程明渺温声道:“那个呀,我也给消除了。它不也是接收装置吗?”
是的,伪装成日常用品的数据储存器。
她的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放开。
那该怎么回收他们的数据?放任他们“死”太久了数据会流失的…呼吸又有点不顺畅了,心慌的砰砰直跳:“他们…”
周依梨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能正常开口:“你有办法…回收他们的数据吗?”
程明渺微微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回收…?但是他们已经自己回去了呀?恐怕有点困难。”
周依梨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回…现实了?”
“嗯。”他浅笑着点头,似乎又回到了曾经那种温柔乖巧的状态,甚至带着一丝“快夸我”的期待。
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心中积压的沉重骤然一松。
只要他们能回去,她就能拿到那笔赔偿款。她早已写好遗书,所有的财产全部留给妹妹,妹妹最喜欢的、也最有爱心的那名护工,也知道她们家地址,不会无处可去,先过了这段时间,再想办法吧。
虽然可能…前路已绝。
她整个人都疲软下来,一股近乎麻木的疲惫席卷全身。
“真的…?你有这么好心…不我是说,你为什么放他们回去?”
程明渺牵住她,笑靥如花:“因为,这是我们的二人世界呀。”
这些会永久留存的真人数据,决不允许出现在只属于他们的净土。
她顿了半晌才开口:“他们是怎么回去的。”
“啊,我来的时候那个小灯是亮着的~还挺刺眼的。”他指了指被碾碎的小夜灯:“有个人站在门口,我就顺手把他脖子拧了。两个人站在柜台那里,其中男人拿出另一个灯,照我,砸我,我就把灯捏碎了。他在柜台的灯上摁手印,两个人就‘砰’!倒下去了。”
周依梨静静的听着,却并没有全听进去,他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隔了一层水膜,灵魂飘出了身体般,在体外注视着他,也注视着自己。
“但是过了一会,他俩又站起来了。我就,把他们都拧掉了。”
他说的这些基本对得上号……她后知后觉的想,转头看向那一地狼藉,但眼神并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注视着些什么。
她感觉最近飘到了空中,看着自己机械的跟着他回去,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周遭的一切似乎短暂的与她隔离。
中午,他叫了她好多次,只得到她呆滞的、意义不明的“嗯”,于是他端着饭来喂她,直到冰冷的勺子触碰到她的嘴唇,她好似才注意到这有个人,但并没有吃下去。
他微微歪头,轻柔疑惑道:“现在不想吃吗?”
她看着他,但眼神并没有聚焦。
他把饭放到一旁,握住了她的手,蹲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他隔一个小时就去把饭热一热,也拿过水来,甚至尝试了各种她喜欢的食品,她始终没有吃下去。
他逐渐从困惑变得无措,甚至恐慌,他撒娇似的晃了晃她的手,又戳了戳她的胳膊,最终捧住她的脸:“依梨,看着我。”
冰冷的触感在脸颊上蔓延,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纸膜,视野中的雾霭逐渐褪去。
眼前妖冶的脸一寸寸清晰起来,窒息感再次悄然涌上,逐渐包裹全身,呼吸都带着绵密的刺痛。
“你在…难过吗?”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他,但他强硬的将她的脸扭向自己,眸光逐渐深邃阴郁:“因为现实……有你重要的人?”
两人对视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看向她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和无辜的模样,急切的开口:“想看剧吗?新出的那部…上次没看完的?还有,还有新买的游戏,或者,上次你提的还没去的那家店?或者……”
看着她木然失焦的眼神,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再次从心底蔓延,比任何一次都更甚。
“依梨……”他俯下身,唇瓣试探性碰了碰她的脸。
见她仍无动于衷,他伸手环住了她。
“或者,想做一些快乐的事情吗?”
他注视着她,缓缓凑近。
周依梨微微蹙眉,掌侧抵住他的下颚骨,但他翻身上了沙发,双手支撑到她的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之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很快那吻开始不断加速。
心底那一丝不悦迅速化成了烦躁,她掐住他的下巴,顶住他的胸口,带着些力道向外推去,想将他挪开。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过手臂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最终握住她的手腕想扯开,她也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四只手在狭小的空间里你抓我我扯你,像两只土拨鼠打架一般,挥舞的速度愈来愈快,逐渐演变成互相用力推搡,无声的较劲着。
终于在盛怒之下,她猛然抽回一只手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程明渺愣了一下,白皙的脸颊逐渐泛起一丝红痕,他稍微退开了一点,缓缓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一巴掌仿佛开启了某个开关,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她胸膛中积压着的烦躁、愤怒、窒息再一次决堤,又是狠狠一巴掌甩去!
“啪!”
“啪!”
无法满足于这种击打,她的双手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收紧!
程明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因为缺氧脸迅速涨得通红,眼珠微突,额角青筋隐现,但他并没有反抗,甚至没再抓她的手,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兴奋满足的笑意自眼底漫出,染上嘴角,喉咙深处逸出破碎的咕噜声,混杂着诡异癫狂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瞬间松开了手。
“嗬…咳!咳咳咳……”他身体一软,侧倒在了她身旁,蜷缩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破音,脸颊是病态的潮红,咳了近乎半分钟才勉强缓过气来,但呼吸仍艰难粗重。
周依梨的胸口也起伏着,偏头与他对上视线。
他仍带着那抹诡异的弧度,因为咳嗽和缺氧有些扭曲,但那双浅色的眼眸却亮得骇人,炽热扭曲,近乎贪婪的盯着她。
没有了反应才是最可怕的,但凡还有情绪,不论是什么情绪,就说明有回旋的余地,不是吗?
“依梨……如果我是你第一个杀的人…该多好……”嘶哑微弱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她死死皱眉。
他艰难的挪动身体,再次靠近她:“……我们已经……和那边,彻底隔绝了。”
他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目不转睛盯着她,亲吻她的手背,炽热柔和中甚至隐隐透露着一丝虔诚,声嘶气弱:“如果,实在无法支撑……能不能尝试,为我而活?”
为了不让我死,好好活着。
周依梨沉默的看着他,忽然莫名的笑了起来,她无力的偏头看向天花板,尽是荒缪无奈。
这是什么中二语录啊!
但此时,心底除了惶恐愤怒,是否也有一份,彻底摞下责任与生活担子的释然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
两人再次相拥入眠,又度过了平和的一夜。
次日她睁眼,就看到身侧的人注视着自己,见她醒来,他粲然一笑:“早~”
“早。”
他似乎对早安、晚安有着奇妙的执着,不论线上线下,要是得不到回应,他会一直眼巴巴看着她,直到她记起来为止。
洗漱时她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仍带着手套。
“受伤了?”
他点了点头,她想去扯开看看,被他避开了。
“它…枯萎了,很丑。”他用了一个奇怪的形容词,她也没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