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胤禛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车绾绾反复咀嚼着“置身事外并非良策”与“中流砥柱”的含义,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而尖锐。
八阿哥一党的流言蜚语与潜在算计,太子妃不动声色的敲打与监视,康熙皇帝看似庇护实则审视的目光,还有诸位皇子或明或暗的关注……这一切都让她明白,自己这个“富察家的女儿”,早已不是棋盘外的观棋者,而是棋局中一枚无法自主、却又被多方觊觎的棋子。
棋子?车绾绾对着铜镜中额角淡粉色疤痕的倒影,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她前世能在职场厮杀中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既然要下棋,那她就自己执棋。
第一步,她需要更清晰地看清棋局,尤其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执棋者——康熙皇帝的心思。而接近康熙,获取信息,最佳途径莫过于……十公主温宪。
温宪公主天真烂漫,深得康熙宠爱,且因年幼,对许多事情口无遮拦,是无心却又最有效的信息源。
自那日湖边与胤禛谈话后,车绾绾对温宪公主的陪伴更加尽心。不再仅仅是哄她开心、应付差事,而是真正开始引导公主的言谈,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康熙的日常起居、心情喜好,以及对某些人、某些事的看法。
“公主,皇上今日看着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喜事吗?”她会一边帮公主梳理头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起。
温宪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科尔沁的王爷进献了一匹特别神骏的马,皇阿玛可喜欢了,夸了半天呢!还说……还说比十四哥那匹玉花骢还好!”
车绾绾心中一动,记下了康熙对良驹的喜好,以及提及十四阿哥时或许隐含的比较之意。
又或者,当公主抱怨课业繁重时,她会顺着说:“皇上日理万机,尚且勤政不辍,公主身为金枝玉叶,更该为天下女子表率才是。”
温宪公主便会嘟着嘴说:“皇阿玛才不全是勤政呢!昨儿个还跟张廷玉大人下棋下到半夜,李公公催了好几次才歇息。张大人棋艺可厉害了,听说把皇阿玛珍藏的那套前朝白玉棋子都赢走了!”
康熙与近臣张廷玉关系融洽,且有棋瘾——这条信息也被车绾绾默默记下。
她还通过公主,侧面了解各位阿哥在康熙面前的言行举止。比如,太子近来似乎又因某事被康熙申斥,在御前越发谨慎沉默;四阿哥办差雷厉风行,但汇报时言简意赅,颇得康熙赞许“务实”;八阿哥依旧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康熙待他态度温和,却鲜有特别嘉奖;十四阿哥活泼跳脱,常逗得康熙开怀,但也偶有莽撞之举被训诫……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车绾绾的整理和拼凑,逐渐勾勒出康熙对诸位皇子微妙而复杂的态度图谱,以及他本人当前的心绪偏好。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搜集着一切可能有用情报。
与此同时,她开始有选择地“生病”。不是装病,而是巧妙地利用伤势未愈和塞外气候,让自己时不时地“旧伤复发”或“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这有效地减少了与八福晋等女眷不必要的接触,也暂时避开了某些可能尴尬或危险的场合。每一次“病”,她都让太医仔细诊断,记录在案,务必真实可信,不给任何人留下“装病避事”的把柄。
温宪公主对她更加依赖和怜惜,康熙听闻后,也额外赏赐了几回药材,并嘱咐“好生将养,不必拘礼”。这让她在获得喘息之机的同时,也进一步巩固了“体弱但忠勇”的形象。
然而,消极避让绝非长久之计。车绾绾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被动”展示价值、却又不会显得刻意攀附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随驾的蒙古王公福晋们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那达慕”聚会,邀请皇室女眷参加。温宪公主兴致勃勃,拉着伤势“稍愈”的车绾绾同去。聚会上有摔跤、赛马、歌舞等表演,热闹非凡。
席间,一位蒙古亲王的福晋,出于礼节和好奇,向几位在京中颇有才名的宗室格格询问中原诗词。几位格格或矜持、或谦虚,应答虽不失礼,却也无甚出彩。那位福晋略感失望,目光转向一直安静陪在温宪公主身边的车绾绾。
“早就听闻富察格格才情出众,不知可否让我等塞外之人,也领略一番中原诗词的雅韵?”福晋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显然,车绾绾“救驾”之事和近日的流言,也已传到了蒙古王公耳中。
一时间,席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车绾绾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温宪公主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车绾绾安抚地拍拍公主的手,起身,向那位福晋及在座众人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却柔和:“福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中原诗词博大精深,臣女所学不过皮毛。今日盛会,群贤毕至,本不敢班门弄斧。然福晋垂询,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诗词一道,贵在应景抒怀,不若由福晋出题,臣女勉力一试,抛砖引玉,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谦逊有礼,又将主动权交还给对方,显得大方得体。
那位福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略一思索,指着帐外苍茫的草原和远处奔腾的骏马,笑道:“我们蒙古人生长在草原,最爱的便是这蓝天白云、骏马牛羊。不若就以‘塞外秋色’为题,请格格赋诗一首,不拘格式,但求真切。”
“塞外秋色……”车绾绾垂眸,仿佛在凝神思索。实则,她脑中飞快地筛选着前世记忆里符合意境的诗词。直接抄袭名篇风险太大,需得化用或改编。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帐外辽阔的天地,缓声吟道:
“极目苍穹野色平,西风漫卷马蹄轻。
雕弓欲挽云间雁,羌管忽闻塞外声。
草色连天秋浩渺,山形映日势峥嵘。
何当卸甲归田去,也伴牛羊共此生。”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塞外秋日的辽阔、苍凉与豪迈,以及一丝隐约的归隐之思,糅合在诗句中。尤其是后两句,既暗合了蒙古人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又巧妙地流露出一种不慕荣利、向往田园的心绪,极易引起在座蒙古王公福晋们的共鸣。
吟罢,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赞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