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车绾绾在宫女的搀扶下,准时出现在烟波致爽殿的偏殿外。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额角的伤疤虽用刘海小心遮掩,仍隐约可见。这番打扮,意在突出伤病未愈的虚弱与低调。
通传后,她垂首敛目,缓步走进殿中。殿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厚,与康熙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风格迥异,更显闲适,却也依旧透着不容忽视的皇家威仪。
康熙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并未看她。李德全侍立一旁,殿内静谧无声,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臣女富察氏绾绾,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车绾绾跪下行礼,动作因右臂的固定而略显迟缓。
“起来吧,赐座。”康熙放下书卷,声音平和。
“谢皇上。”车绾绾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
康熙这才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额角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伤势如何了?”
“回皇上,已无大碍,太医说再将养些时日便可。”车绾绾恭敬答道。
“嗯,年轻,恢复得快。”康熙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日,你冲出去拦马,可曾想过后果?”
来了。车绾绾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她略作思索,谨慎答道:“回皇上,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惊马直冲御驾,不及细想,只恐伤了圣驾,故而鲁莽行事。事后想来,亦是后怕。”
她将动机归为“恐伤圣驾”的忠心与“不及细想”的本能反应,既表明了忠君之心,又显得真实可信,未夸大自己的英勇。
康熙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神色稍缓:“忠勇可嘉。只是,女儿家,当以贞静为要。日后遇事,需三思而后行。”
“皇上教诲,臣女谨记。”车绾绾立刻应道。康熙这话,与太子妃的警告如出一辙,都是让她“安分守己”。但她听出了细微的差别,康熙的语气中,除了告诫,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阿玛教女有方。”康熙话锋一转,提到了富察·马齐,“前日递上来的折子,关于河工银两厘清之事,条陈甚为明晰,切中要害。”
车绾绾心中一紧。父亲在此时被褒奖,是福是祸?她不敢接话,只垂首道:“阿玛常教导臣女,为臣者当忠君爱国,尽心王事。此乃本分。”
“本分……”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远,“是啊,本分。可这世上,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
车绾绾屏息凝神,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康熙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庭中萧瑟的秋景,缓缓道:“朕老了,有些事,看得越发清楚,也越发糊涂。有些人,看着忠心耿耿,背地里却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有些人,看着碌碌无为,却能在关键时挺身而出。”
车绾绾心跳如鼓。皇帝这是在感慨朝局?还是在敲打她?抑或,两者皆有?
“富察绾绾,”康熙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可知,朕为何准你入宫伴读?”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她不能装傻,也不能说得太透。
“臣女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她先自谦一句,然后道,“皇上天恩,许臣女入宫陪伴公主,是皇上体恤臣女体弱,亦是皇上对富察家的恩典。臣女唯有尽心侍奉公主,恪守本分,以报天恩。”
她将原因归结为“体恤”和“恩典”,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政治解读,只强调自己的“本分”。
康熙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内心。车绾绾强自镇定,垂眸敛目,任由那目光审视。
良久,康熙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你能如此想,甚好。十公主性子活泼,有你陪伴,朕也放心。只是宫闱之地,是非也多。你既入了宫,便要谨记身份,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朕的信任,也辜负了你阿玛的教导。”
“臣女定当时时自省,绝不敢有负圣恩,有辱门楣。”车绾绾郑重承诺。
“嗯。”康熙似乎有些倦了,挥挥手,“你伤未痊愈,回去好生将养吧。缺什么,让内务府去办。”
“谢皇上关怀,臣女告退。”车绾绾起身,行礼,一步步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很远,被塞外的冷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与康熙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字字机锋。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深意。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皇帝满意,但至少,没有犯明显的错误。
回到住处,温宪公主已经等在那里,见她回来,立刻扑上来:“富察姐姐!皇阿玛叫你过去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车绾绾摸摸公主的头,勉强笑了笑:“没有,皇上只是问问我的伤势,嘱咐我好好养伤。”
“那就好!”温宪公主松了口气,随即又嘟起嘴,“皇阿玛也真是的,你都受伤了,还召见你。富察姐姐,你脸色不好,快歇着吧,我不吵你了。”
送走体贴的公主,车绾绾独自坐在窗前,回味着方才觐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康熙最后那句“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朕的信任,也辜负了你阿玛的教导”,尤在耳边回响。这既是警告,似乎也隐含着一丝期许——只要她安分守己,皇帝或许会看在富察·马齐和这次救驾的份上,给予一定的庇护。
这或许,是目前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康熙的庇护或许能挡住明枪,却防不住暗箭。
几日后,车绾绾的伤势大为好转,已能下地走动。塞外秋意渐浓,围猎也接近尾声。这日,温宪公主被其他宗室格格叫去玩耍,车绾绾难得清闲,便由宫女陪着,在行宫外围一处较为僻静的林间小径散步。
行宫占地极广,此处林木幽深,远离中心殿宇,颇为清净。车绾绾正欣赏着秋日黄叶,忽听前方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争执。
她本不欲多事,正想转身避开,却听一个带着怒意的女声尖锐道:“……凭什么?不过是个臣子之女,仗着救了次驾,就敢目中无人了?连我们福晋的面子都敢驳!”
另一个声音劝道:“小声些!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让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我说的不是实话?八福晋亲自去看她,她倒好,装病推脱,连面都不露!不就是觉得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了?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
车绾绾脚步一顿。这是在说她?八福晋郭络罗氏?她何时驳过八福晋的面子?那次探望,她虽然客气疏离,但礼数周全,何来“装病推脱,连面都不露”?
她示意宫女噤声,悄悄往前走了几步,透过林木缝隙看去。只见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模样的女子正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她。从服饰看,像是哪位宗室女眷带来的。
“你少说两句吧。八阿哥如今……唉,福晋心里正不痛快呢,你这话传到她耳朵里,仔细你的皮!”另一个丫鬟低声劝道。
“我这不是为福晋抱不平嘛!”先前那丫鬟犹自愤愤,“八阿哥多好的人,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偏被那些小人构陷!如今连个臣女都敢给福晋脸色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行了行了,快走吧,让人看见我们在这儿嚼舌根,更麻烦。”
两个丫鬟又低声抱怨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车绾绾站在原地,心绪难平。她何时给过八福晋脸色看?那日八福晋来访,她虽未表现得多么热络,但绝对谈不上失礼。这谣言从何而来?是那两个丫鬟自己臆测,还是……有人故意散播?
联想到之前马尔泰氏的哭诉,八阿哥被申斥禁足,八福晋心中不痛快是肯定的。但将这股不痛快转嫁到她头上,甚至编造谣言中伤,这就不仅仅是迁怒那么简单了。
是八福晋自己的意思?还是……八阿哥一党在释放某种信号?因为拉拢不成,所以改为打压和污名化?让她在宫中、在康熙面前失分?
她想起之前八福晋探望时那些“体己话”和隐隐的拉拢之意,当时被她客气但坚定地挡了回去。难道就因为这样,便得罪了对方?
车绾绾心中发寒。这就是宫廷,这就是权力场。你不能成为盟友,就可能成为敌人。即便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因为别人的臆测和需要,而成为靶子。
她默默转身,带着宫女往回走。刚走出树林,迎面却遇上了两个人——八阿哥胤禩,和他身边的一位清瘦文士。
胤禩似乎刚从哪里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他看到车绾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着颔首:“富察格格,出来散步?伤势可大好了?”
车绾绾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屈膝行礼:“劳八阿哥挂念,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胤禩点点头,目光在她额角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那日之事,多亏格格挺身而出。胤禵鲁莽,连累格格受伤,我代他向格格赔个不是。”
“八阿哥言重了。十四阿哥并非有意,臣女也只是恰逢其会,当不得八阿哥如此。”车绾绾客气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