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伤得不轻。
额上的伤口缝了五针,太医说可能会留疤,但用了宫里最好的玉容膏,仔细将养,或可淡化。身上多处瘀伤挫伤,右臂更是因摔倒时撑地而轻微骨裂,被仔细固定了起来。太医嘱咐必须静养,不可移动。
康熙特许她乘车养伤,不必随队行走。于是,接下来的行程,车绾绾便独自一人躺在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随着大队缓慢前行。温宪公主每日都会偷偷溜过来看她,送些好吃好玩的,叽叽喳喳说些路上的见闻,逗她开心。康熙也遣人问候过两次,赐下不少珍贵药材。
疼痛是免不了的,尤其是马车颠簸时。但车绾绾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平静。那一瞬间的冲动和果决,似乎打开了她心中的某个枷锁。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不再逃避。用一场皮肉之苦,换得康熙的关注和一丝可能的转机,值得。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救驾”带来的影响,远比她预想的要大,也要复杂。
首先,是十四阿哥胤禵的频繁探望。
胤禵因惊马事件被康熙严令闭门思过,但仅仅两天后,不知他如何求得了康熙的允许(或许是德妃娘娘求了情),竟得以“戴罪立功”,负责一部分外围护卫。于是,他几乎每日都要骑马到车绾绾的马车旁,隔着车窗,絮絮叨叨说上一阵。
“富察绾绾,你怎么样?还疼不疼?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
“都怪我!那马平日里挺温顺的,不知那天怎么就惊了!等我查出来是谁搞的鬼,绝不轻饶!”
“额娘知道了,也担心得不得了,让人送了好些补品来,回头都给你!”
“你别怕留疤,就算留了疤,我也……”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灼热的目光却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
车绾绾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懒得理他。偶尔敷衍几句“谢十四阿哥关心”“臣女无碍”。胤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仿佛只要看到她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胤禵的举动,自然落在许多人眼里。车绾绾能感觉到车队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和嫉妒。她知道,自己和十四阿哥的“纠葛”,恐怕在许多人心里已经坐实了。这并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其次,是来自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的“关怀”。
他们不像胤禵那样直接,而是通过各自福晋或身边嬷嬷,送来精致的补品和问候,言辞恳切,姿态优雅。八福晋郭络罗氏甚至亲自来看望过一次,拉着车绾绾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赞她“勇敢忠义”,又隐晦地提及八阿哥如何“欣赏她的才情品性”,话里话外,透着拉拢之意。
车绾绾一律以伤病为由,客气而疏离地应对着。她知道,八爷党这是在继续他们的“怀柔”政策,即使在她“救驾”之后,立场似乎更偏向“忠君”的情况下,他们仍未放弃。
最让她意外的,是四阿哥胤禛的沉默。
自那日他出手相助、又在康熙面前为她说话之后,便再未出现在她面前,也未派人送来任何东西。仿佛那日的援手,只是一次偶然的、公事公办的举动。
倒是十三阿哥胤祥,来过两次。一次是代四阿哥送来几卷难得的古籍孤本拓本,说是给她“养伤时解闷”。一次是私下里,他觑了个空,隔着车窗低声道:“四哥让我带句话,‘安心养伤,勿要多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根基稳固,何惧风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根基稳固,何惧风雨?”车绾绾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胤禛这是在提醒她,救驾之事让她成为了焦点(木秀于林),会引来更多忌惮和风雨,但只要自身立得正、根基稳(忠君、无党),便不必惧怕。这既是告诫,也是一种……隐晦的肯定和支持?
她猜不透胤禛真正的想法。这位未来的雍正帝,心思太过深沉。
除了阿哥们,康熙的态度也耐人寻味。赏赐给了,恩典有了,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多表示。没有召见,没有进一步的嘉奖,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救驾,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车绾绾起初有些忐忑,但仔细一想,又释然了。康熙是帝王,帝王心思,岂能轻易让人看透?不表态,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观察,在权衡。
就这样,在疼痛、探望、猜度和草原无休无止的风中,队伍终于抵达了此次秋狝的目的地——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依山傍水,景致壮丽,比之紫禁城的巍峨,更多了几分塞外的辽阔与豪迈。车绾绾被安置在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养伤,依旧由太医每日诊视,宫女悉心照料。
温宪公主几乎日日来陪她,怕她闷,给她讲行宫里的趣事:哪个蒙古王爷进献了稀罕的鹰隼,哪位阿哥猎到了罕见的白狐,皇阿玛又在何处接见了哪些部族首领……
车绾绾听着,心中却勾勒出另一幅图景——觥筹交错下的暗流,欢声笑语中的机锋,猎场围栏外的合纵连横。这塞外行宫,不过是另一个权力场。
她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额上的伤口开始结痂,身上的瘀青也慢慢消退,只是右臂还需固定,行动不便。
这日,温宪公主被皇太后叫去说话,车绾绾难得清静,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庭中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树出神。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要进来,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富察格格!”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女声传来,听着有些耳熟。
车绾绾示意身边宫女去看看。不多时,宫女引进来一个人,竟是八阿哥的侧福晋之一,马尔泰氏。
马尔泰氏年纪很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容貌姣好,此刻却眼圈通红,神色仓皇,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在车绾绾榻前,未语泪先流:“富察格格,求您救救我们爷!求您了!”
车绾绾吓了一跳,连忙示意宫女扶她起来:“侧福晋快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八阿哥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