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何行动?强闯富察府,带走绾绾?那是抗旨,是自寻死路。通过宫中关系施压?李德全那条路暂时走不通。苏培盛在皇阿玛跟前,能说的话也有限。直接上折子,陈情富察格格病危,恳请移医?理由呢?仅凭孙之鼎一句“暖阁不洁”的猜测?没有实证,只会被斥为无稽之谈,打草惊蛇。
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暖阁确有“不洁”,且与谋害有关!或者,有更具分量的人,出面干预。
灰衣人…胤禛脑海中再次闪过这个名字。若暖阁真被动了手脚,以那人之能,或许已有发现,甚至…已暗中处理。小喜的急报中,只字未提灰衣人,是那人未曾现身,还是小喜不知其存在?或者,这“病情加重”本身,就是绾绾和灰衣人商量好的…计策?目的在于逼宫,迫使宫中不得不让她离开那间暖阁?
这个念头让胤禛心头一跳。是了,以绾绾那丫头的机敏和决绝,在意识到身处险境、又无法公然反抗时,兵行险着,以自身为饵,加重病情,引起祖母和太医的警觉,进而借祖母之口向宫中施压,争取移居…这完全符合她的性格!至于那些“谵语”,提及“窗下黑影”,恐怕也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引导众人,尤其是引导可能暗中关注的势力,去怀疑那间暖阁!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这“死地”,也未免太凶险了些!若宫中不理,或那两个嬷嬷强行弹压,又或者…那“不洁”之物歹毒异常,她假戏真做…
胤禛不敢再想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传令,”胤禛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第一,让我们在太医院的人,想办法接触孙之鼎,确认富察格格的真实病况,以及他对‘暖阁不洁’的具体判断和依据,务必拿到确切的脉案或说辞。第二,盯紧永和宫!尤其是那个叫秦福顺的老太监,以及任何与乌雅氏、与宫外有可疑接触之人!我要知道,乌雅氏最近所有异常举动,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消息!第三,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富察府外围,尤其是夜间,注意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特别是…擅长歪门邪道之人!第四,让咱们在宫里的人,设法在皇上耳边,递几句话,就说…富察格格病势沉疴,药石罔效,其状凄惨,富察老夫人哀痛欲绝,恐生不忍言之事。言辞务必恳切,点到为止,不可过火。”
“嗻!”青年凛然应声,记下指令。
“还有,”胤禛眼中寒光一闪,“让我们的人,想办法盯住三爷府。不必靠得太近,留意其府上人员出入,尤其是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以及…宫里某些特殊地方的往来。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嗻!奴才明白!”
青年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寒风呼啸,卷起庭院中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的心情,亦如此刻的天色,沉郁而凛冽。
车绾绾在赌。用她自己的性命,赌一个离开绝境的机会。
而他,也必须赌。赌皇阿玛对富察家、对马齐,尚存一丝旧情与怜悯;赌宫中那些魑魅魍魉,在如此明显的“病重”与“不洁”指控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下手;赌灰衣人,或许正在暗中守护,化解危机。
更重要的是,他要将计就计,利用这次“病情加重”和“暖阁不洁”的由头,将水搅得更浑,将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逼出来!
乌雅氏…胤祉…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的黑手…
你们想让富察家死,想让绾芊死。
可本王,偏不让你们如愿!
胤禛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案后。烛火将他挺直如松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而冷硬的力量。
他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
“静观其变,推波助澜,一击必杀。”
墨迹淋漓,杀意凛然。
夜,还很长。但天,迟早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