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窗下诡异的“沙沙”声与令人作呕的怪味,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车绾绾的感知里,即便在次日高烧稍退、神智清醒些时,回想起来,仍让她浑身发冷,心有余悸。那不是幻觉。她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她窗外停留过,试图做些什么。
可当她强撑着精神,在晨光中仔细打量那扇窗户,糊窗的高丽纸完好无损,窗棂也未见任何新添的刮痕。问起小喜,小喜也只是支支吾吾,说夜里似乎听到一点响动,但两位嬷嬷查看后说无事,许是风大,或是野猫。至于气味,小喜茫然摇头,并未闻到。
两位嬷嬷对那夜的插曲更是讳莫如深,李嬷嬷只是淡淡一句“格格病中多思,听岔了也是有的”,便不再多提。赵嬷嬷看她的眼神,则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她是个不祥的、会惹来麻烦的源头。
这更让车绾绾确定,昨夜之事绝非偶然,也绝非她的臆想。府中上下,包括这两位奉旨“照料”的嬷嬷,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淡化、掩盖那夜的异常。是怕惹麻烦?还是…本就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巨大的恐惧与孤立无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依旧身处险境,且这危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诡谲,也更难以防备。下毒尚可提防,暗杀或有迹可循,可昨夜那窗外的“东西”,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与气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最原始的恶意与诅咒。
阿玛仍在狱中,生死未卜。祖母强作镇定,眼底的忧色却一日深过一日。府外风雨飘摇,府内危机四伏。而她,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垮掉的身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身边是人是鬼都难以分辨,除了恐惧和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能这样。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若就这样坐以待毙,她和阿玛,和富察家,就真的完了。
她想起那日午门外,寒风刺骨,登闻鼓沉重冰凉的感觉,想起乾清宫御阶下,那几乎将脊梁压断的威压与恐惧。那时候,她不是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吗?可终究,她敲响了鼓,见到了皇上,挣来了一线生机。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绝境罢了。窗外的鬼魅,比明刀明枪的杀手更可怖,但并非无解。
她需要冷静,需要观察,需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车绾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高烧褪去后残留的虚弱依旧如影随形,头痛阵阵,四肢酸软,但她不再终日昏睡。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暖阁内的一切——两位嬷嬷轮值的规律,她们与小喜、与其他仆役交谈时的细微神态,送进来的汤药饭食与往日有无不同,甚至炭火燃烧的气味,窗外光线的变化…
她注意到,自那夜之后,李嬷嬷似乎对靠近窗户那边格外留意,每次擦拭桌椅、添换炭盆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窗下那片地面。赵嬷嬷则似乎对暖阁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倾倒洗漱废水的铜盆,多了几分“关照”,几次亲自查看盆内有无异样。
窗下…铜盆…
车绾绾的心,微微一沉。难道,那夜窗外的东西,目标并非直接加害于她,而是…要在暖阁内留下什么?或者,已经留下了什么,只是尚未被发现,或尚未…生效?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这暖阁,岂非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生效的毒药罐子?而她和贴身服侍的小喜,便是这罐子里待宰的羔羊!
必须想办法!至少,要确认这暖阁是否真的被动了手脚!
可她能做什么?两位嬷嬷如影随形,小喜也被看得极紧。她连独自在暖阁内待上一会儿的机会都几乎没有。就算有机会,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又能如何探查?惊动了嬷嬷,打草惊蛇,后果可能更糟。
就在车绾绾心急如焚、却又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猝然闪现——
线香。
灰衣人留下的,那三根紫色的、带着奇特纹路的线香。
第一根,在贵妃赏赐毒羹那日点燃,引来了灰衣人,化解了危机。他说,此香点燃,十里可感。
如今,这暖阁之内,杀机暗伏,诡谲莫名,而她求助无门。这第二根线香…
车绾绾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这是她眼下唯一可能联系到外界、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的希望!灰衣人行踪诡秘,手段莫测,或许…或许他能察觉到这暖阁内的异常?或许他能有办法?
可是,点香的风险同样巨大。那夜灰衣人曾说,此香烟气凝聚,逆风而行,不易察觉。但上次点香,毕竟是在相对“安全”的富察府内,且是应对明确的外来危机。而这次,是在宫中嬷嬷和侍卫严密“保护”(监视)之下,是在这暖阁本身可能已被动了手脚的险地!点香的动静,香气,会不会被两位嬷嬷察觉?若被察觉,她该如何解释?私自与外界联络,尤其是通过如此神秘莫测的方式,在皇上明旨“无旨不得出府”、“由宫中嬷嬷照料”的情形下,无疑是重罪!甚至会牵连到灰衣人,打乱他可能的布置。
点,还是不点?
车绾绾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内心激烈挣扎。额角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在催促她做出决定。窗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昨夜那诡异的“沙沙”声,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不,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危险就多一分。阿玛在狱中等不起,富察家等不起,她自己也等不起。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盏静静燃烧的鎏金缠枝莲纹银灯上。灯火昏黄,稳定,却照不亮她心底无边的黑暗与恐惧。
“小喜…”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虚弱。
一直守在榻边的小喜连忙凑近:“格格,您醒了?可是要喝水?”
车绾绾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向小喜,又极快、几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外间方向。小喜立刻会意,两位嬷嬷此刻正在外间用晚膳。
“柜子…最下层…香…”车绾绾用尽力气,用气音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小喜浑身一震,眼中瞬间闪过惊骇、了然,以及一丝决绝。她立刻明白了格格的意思!是那灰衣人留下的线香!格格要点第二根香!
“格格…外头…” 小喜也用气音急道,眼神示意外间的嬷嬷,和窗外可能存在的耳目。点香的风险,她同样清楚。
“点…窗下…逆风…” 车绾绾断断续续,目光坚定。必须点,而且,必须在窗下点,在可能被动了手脚的地方点!若这暖阁真有古怪,或许那线香…能引出些什么,或者,让灰衣人更快察觉此地的异常。
小喜看着格格苍白却决绝的脸,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她不再犹豫,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存放私物的螺钿柜前,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投来的视线,迅速打开暗格,取出那个装着线香的扁平小盒。
盒子里,还剩两根紫色的线香,静静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冽奇异的冷香。
小喜取出一根,紧紧攥在手心,又将盒子藏好。然后,她走到窗边。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她背对着门口,用身体遮挡,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条更宽些的缝隙——既要让风能灌进来,又要避免发出太大动静。
刺骨的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带着深冬的寒意。小喜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耽搁。她取出火折子(这是她悄悄备下,以防夜里需要点灯用的),就着那跳跃的、微弱的火苗,将手中那根紫色的线香凑了上去。
和上次一样,香头并未立刻燃起明火,只是闪过一点极微弱的幽蓝火星,随即,一缕极其清淡、近乎透明的烟气袅袅升起。这烟气仿佛有生命,并不四散,而是凝聚成极细的一线,顺着敞开的窗缝钻了出去,甫一接触外面凛冽的北风,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逆着风,迅速向上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了无痕迹,连一丝气味都未留下。
小喜不敢多看,迅速合上窗户,只留一丝缝隙通风。然后,她将用过的火折子小心收好,又将那根已然短了一截的线香(香头已灭)藏入袖中,准备找机会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转身走回榻边,对车绾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香,已点。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那神秘莫测的灰衣人,是否会被这十里飘香的“信号”再次引来。等待这暖阁内潜藏的危机,是否会因为这根线香的点燃,而被触动,或…被化解。
车绾绾闭上眼睛,感受着从窗缝钻入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寒风。身体依旧冰冷,心却因这孤注一掷的举动,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已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天意,也交给…那个两次救她于危难的神秘灰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