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笼罩了富察府,笼罩了暖阁。炭火静静燃烧,发出暗红的光。外间,两位嬷嬷用罢晚膳,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窗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时间,在死寂与焦灼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子时。风声似乎小了些。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车绾绾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紧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小喜歪在脚踏上,也强撑着不敢阖眼。
就在这万籁渐寂、人心最是疲惫松懈的时刻——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再次自窗棂传来。与那夜诡异的“沙沙”声不同,这叩击声短促,清晰,富有节奏。
车绾绾和小喜同时浑身一震,倏地睁开眼睛,骇然望向那扇窗户。
是他!灰衣人!他来了!线香真的将他引来了!
小喜又惊又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强压着激动,用气音问道:“是…是先生吗?”
“嗯。”窗外,传来那个低沉、略带沙哑、熟悉到令车绾绾心头一颤的声音,“开窗。”
小喜再不犹豫,小心而迅速地打开窗户。一道全身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他反手关紧窗户,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未曾带进多少寒气。
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中幽深难测的眼睛。他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硝石与陈旧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
“先生!”小喜哽咽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灰衣人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小喜,直接落在榻上的绾芊身上。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锦被与寝衣,直抵内里。“你又点香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是陈述,而非疑问。
绾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灰衣人抬手制止。“躺着。” 他上前两步,却并未靠近床榻,只站在地当中,目光在暖阁内迅速扫视一圈,尤其在窗下、墙角铜盆等位置停留了片刻,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昨夜…窗外有异动。”绾芊强撑着,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有刮擦声,还有…怪味。嬷嬷们说无事,但我觉得…这屋子,可能不干净了。”
灰衣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蹲下身,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仔细地,一寸寸抚过窗棂与墙壁接缝处的地面,又凑近嗅了嗅。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铜盆旁,同样仔细查看。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看向绾芊,目光沉凝。
“你的感觉没错。”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绾绾和小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屋子的窗下,被埋了‘阴秽’之物。墙角铜盆,每日倾倒的污水中,也被掺了东西。两者混合,经炭火暖气一蒸,便会散发出无形瘴气,名为‘腐髓香’。常人闻之,初时只觉疲惫嗜睡,精神萎靡,日渐消瘦。久居此室,则气血枯败,骨髓生寒,状似痨瘵,药石罔效,最终衰竭而亡。”
腐髓香!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冷。果然!这暖阁,真的被动了手脚!用的是如此阴毒隐蔽、杀人于无形的方式!若非她昨夜被那“沙沙”声惊动,心生警觉,只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那…那昨夜窗外的声音和气味…”小喜颤声问。
“是埋‘阴秽’之物的人,留下的‘引子’。类似蛊虫的分泌物,用以吸引和催发埋藏之物的毒性。”灰衣人解释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昨夜听到闻到,说明那‘引子’刚刚被种下不久,毒性尚未完全激发。也算…侥幸。”
侥幸?车绾绾只觉得遍体生寒。若那“腐髓香”毒性完全激发,她和日夜守在此处的小喜…
“先生…可能解?”她急切地问,眼中是最后的希望。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打开,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针。他取出一枚最长的,走到窗下,找准位置,手腕一沉,那细针便无声无息地、直没入铺地的金砖缝隙之中。随即,他手指极快地在针尾拂过,似乎在灌注内力,或是施展某种手法。
只见那没入地缝的细针周围,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带着一股比昨夜更加浓郁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腐烂甜腥气。但很快,这雾气便被灰衣人用一个小巧的玉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尽数收了进去。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在墙角铜盆附近的地面,也下了两针,收走了飘出的毒瘴。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起细针和玉瓶,脸色似乎比来时苍白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埋藏之物已暂时封住,引出的毒瘴也已收取。三日内,此处暂可安寝。”灰衣人看向绾芊,语气带着告诫,“然此毒阴损,已浸染地气。若要根除,需得掘地三尺,焚以烈阳之物,再以清圣之气涤荡,非一日之功。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方向,意思不言而喻。“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大动干戈。你需尽快设法,离开此屋。至少,不可再长居于此。”
离开?谈何容易!车绾绾心中苦笑。她是被“恩准”回府“将养”,更是被“下旨”不得出府,由宫中嬷嬷“照料”。这暖阁,就是她明面上的囚笼,岂是她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我…恐怕做不到。”她低声,带着绝望。
灰衣人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设法。你只需记住,接下来几日,尽量靠窗通风,炭火不必过旺。饮食汤药,更要加倍小心,凡经那铜盆之物,万不可再用。” 说着,他又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小喜,“此乃‘辟瘴丹’,每三日,化一粒于清水中,洒于室内角落,可暂避残余瘴气侵蚀。你二人,也需每三日服半粒。”
小喜连忙双手接过,感激涕零。
“另外,”灰衣人看向绾绾,目光深邃,“你父之案,已有眉目。线索指向三贝勒,胤祉。宫中…永和宫那位,亦牵扯其中,且已近疯狂。你此番敲登闻鼓,重查‘缠丝绕’,已触及他们痛处。日后,务必更加谨慎。非到万不得已,勿再点香。此香用一枚,便少一枚。且频繁使用,恐被高人察觉。”
三贝勒!永和宫!车绾绾心头剧震。果然是他们!是胤祉和乌雅氏!他们联手了!一个在前朝构陷阿玛,一个在深宫用阴毒手段害她!这是要将富察家彻底置于死地!
“多谢先生…告知。”车绾绾声音哽咽,挣扎着想要道谢。
灰衣人摆了摆手,不再多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灰衣人身上的奇异气息,和…那令人心悸的“腐髓香”的甜腥。
绾芊靠在床头,望着灰衣人消失的窗口,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攥着小喜刚刚塞给她的、装着“辟瘴丹”的冰凉玉瓶。
前路,依旧杀机重重,迷雾笼罩。
但至少今夜,那潜藏在窗下、墙角,如同毒蛇般伺机而动的致命杀机,被暂时拔除了。
而她也终于知道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
三贝勒胤祉,废妃乌雅氏。
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