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铎连忙道：“乾清宫传来的消息，皇上单独召见了富察老夫人和格格，梁公公亲自在殿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进去约莫两刻钟后，梁公公亲自将人送了出来，看样子，是往宫外去了。富察格格似乎…是被搀扶着走的。”

搀扶着走…胤禛的心狠狠一揪。是受刑了？还是…力竭虚脱？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备马！进宫！”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走。他必须立刻进宫，必须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必须…必须亲眼确认她的安危！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主子！”苏培盛急忙爬起身，追上前，急声道，“主子三思！此刻宫门刚传出此事，皇上必然震怒未消，您此刻进宫，恐有触怒圣颜之险！不如…不如稍待片刻，等梁公公那里有确切消息，或是皇上传召…”

“等？”胤禛猛地停步，回头看向苏培盛，那目光中的阴鸷与戾气，让见惯风雨的苏大总管也心头一寒，“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被人害死在府里，还是等到马齐在狱中被‘畏罪自尽’？！”

苏培盛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知道主子对富察格格的不同，却没想到，这份“不同”，竟能引得主子如此方寸大乱。

胤禛不再理会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石青色袍角在行走间带起凌厉的风声。走到门口，他忽又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却冰冷地传来：

“戴铎，你亲自去办两件事。第一，给爷盯死刑部大牢！马齐在那里，不准出任何差池！饭食饮水，给爷仔细查验！若有任何人敢在狱中做手脚，不必回禀，直接处置了，天大的篓子，爷顶着！”

“第二，给爷查清楚，今日是谁最先在午门当值，是谁放富察家的马车靠近登闻鼓，又是谁，在第一时间将消息递到了御前！这里头的每一道关节，每一个人，都给爷挖出来！”

“嗻！奴才明白！”戴铎心头一凛，知道主子这是要顺藤摸瓜，揪出隐藏在暗处的推手了。

胤禛不再停留，径直出了书房，穿过庭院。早春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熊熊怒火，和那深埋其中、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尖锐的疼痛。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出雍亲王府。苏培盛带着几个护卫，慌忙跟上。

马蹄疾驰，踏过青石板路，踏过繁华街市，直奔紫禁城。风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他心头汹涌的惊涛骇浪。脑中反复闪现的，是那张苍白的脸，是那双含着泪、却异常执拗的眼睛，是她赤足站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影…

他想起那日在清漪园，她气息微弱地躺在他怀里，轻声说“怕”；想起她得知下毒真相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想起她一次次遇险，一次次挣扎求生…他以为将她“保护”在府中，隔绝外界风雨，便能护她周全。他以为暗中调查，抽丝剥茧，总能揪出幕后黑手。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低估了对手的狠毒与迫不及待，低估了这潭水的深度与浑浊，也…低估了她的刚烈与决绝。

她不是需要人圈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她是忍冬，是野蔷薇，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生命力、哪怕拼着枝折花残也要向上攀爬的藤蔓。而他，却一直试图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以为那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结果呢？结果是她被逼到了绝路，不得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争取一线生机。

无边的怒火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和深深的自责。是他大意了，是他不够狠，是他动作太慢，才让她被迫走到了这一步。

“驾！”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更快，几乎化为一道离弦的黑影，冲向那巍峨的、吞噬了无数悲欢的皇城宫门。

无论如何，他必须立刻见到皇阿玛。他要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要知道皇阿玛的态度，要知道…她是否安好。

同时，他蛰伏的利爪，也要彻底亮出来了。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既然你们敢伸手，敢将她逼到如此境地，那就要有承受他雍亲王雷霆之怒的觉悟！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他不介意，将它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马蹄声急，如同他此刻沸腾的心绪，与眼中那越来越盛的、冰冷刺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