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夹道东头,那座低矮、潮湿、终年难得见几缕阳光的僻静院落,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气中,更显死寂荒凉。自去岁十三阿哥胤祥被圈禁于此,原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更成了宫人们谈之色变的禁忌之所。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内外,只留一扇厚重包铁的木门,整日紧锁,只有送饭食和倾倒秽物的角门定时开启片刻。
胤祥独自坐在仅有一桌一椅一炕的屋内,身上是半旧的靛蓝色棉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绾着发。屋角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却驱不散从墙壁缝隙、地砖深处渗出的、透骨的阴寒与潮气。他手里捏着一卷边角磨损的《资治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清俊的面容比入圈禁前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分明,原本总是神采飞扬、带着几分跳脱不羁的眼眸,如今沉静得如同深潭,唯有时而掠过的一抹锐利精光,还隐隐透着昔日的影子。
近一年的圈禁,磨平了他身上外露的棱角,却也将某些东西淬炼得更加内敛,更加坚硬。他学会了在绝对的寂静中倾听——听风声,听更漏,听墙外偶尔路过的、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片段。也学会了在绝对的孤独中思考——思考过往,思考朝局,思考自己为何会落到此地,思考…四哥的处境,思考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为何被圈禁。所谓的“御前失仪”、“结交外臣”,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症结,在于他与四哥胤禛过从甚密,在于他年轻气盛,锋芒太露,碍了某些人的眼,成了某些势力想要剪除四哥羽翼时的首选目标。这一年,他反复回想那日的细节,回想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与“攀谈”,回想那些被“无意”中呈到御前的、经过巧妙剪裁和引导的“证据”…越想,心越冷,也越明。
他未曾怨恨皇阿玛。天家父子,先是君臣,后是父子。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怨的,是那些在暗处搅弄风云、构陷骨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魑魅魍魉。
他也牵挂四哥。圈禁之初,四哥曾想尽办法递进消息,送进东西,虽被严查阻拦大半,但那份心意,他感受得到。后来,消息渐渐断了,他知道,定是外间形势更加严峻,四哥的处境也更艰难了。他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凭着偶尔飘进来的零星碎语,艰难地拼凑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德妃倒台,乌雅氏倾覆,十四弟“失踪”…这些消息,如同惊雷,一次次震动着这死水般的院落。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有四哥的手笔,也知道,这必然意味着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争斗。他为四哥的进展感到一丝快意,却又为那必然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反扑而深深忧虑。
尤其,当他隐约听闻富察家那位格格屡次遇险,甚至牵涉到苗疆奇毒“缠丝绕”时,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他虽未见过那位富察格格,但知道四哥对其似有不同。这接连的毒手,针对的恐怕不止是一个闺阁女子,更是她背后的富察家,以及…与富察家隐隐关联的四哥。
就在这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与猜度中,正月十六那日,圣旨突然降临。
“着即释放十三阿哥胤祥,复其贝子爵位,迁回原府邸居住。”
简单的几句话,如同天降甘霖,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没有申饬,没有训诫,甚至没有一句“尔当痛改前非”之类的套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他放了。
跪接圣旨时,胤祥心中没有太多狂喜,只有深深的疑虑与警惕。皇阿玛为何突然开恩?是因为年节喜庆?是因为他“悔改”了?还是因为…朝局有了新的变化,需要他这颗棋子,重新回到棋盘上?
他没有问,也不能问。只是沉默地谢恩,沉默地收拾了寥寥几件物品,在粘杆处侍卫(或者说监视者)的“护送”下,离开了这座囚禁他近一年的院落。
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贝子府,面对奴仆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面对空荡了许多的府邸,胤祥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所谓的“释放”,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舒适的囚笼。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皇阿玛的恩典,从来不是无条件的。
果然,回府次日,宫中便有太监来“探望”,送来些寻常赏赐,话里话外,却透着打探与告诫。随后几日,昔日一些与他有过往来、在他落难时避之不及的“朋友”,也开始试探性地递帖子、送礼物。胤祥一概以“病体未愈,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心,有假意,更多的,是嗅到了风向变化,前来下注或试探的墙头草。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头绪,需要知道,在他被圈禁的这一年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四哥又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然而,没等他理出个头绪,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富察·马齐被左都御史揆叙以七大罪状弹劾,旋即被下狱刑部!紧接着,便是其女富察绾芊披发跣足,午门叩阍,震动朝野!
胤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临帖,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污了刚写好的字。他放下笔,久久沉默。
马齐下狱…富察氏女叩阍…
这绝不仅仅是针对马齐或富察家的打击!这是赤裸裸的、对四哥一系势力的全面进攻!扳倒马齐,等于斩断了四哥在朝中最有力的臂助之一!而将富察家逼到绝境,逼得其女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御状,更是将四哥置于极其被动、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境地!
是谁?是谁有如此能量,能驱动左都御史,能在宫中陷害马齐,能将富察家逼到如此地步?
一个名字,在他心底浮现,越来越清晰——三哥,胤祉。
那个一向以“贤王”、“学者”自居,醉心编书,与世无争的三哥。也只有他,表面温文,内里却网罗了不少文人清流,在士林中声望颇高,有能力影响言官。也只有他,看似淡泊,实则对那个位置未必没有想法,且与四哥素来不算和睦。最重要的是,胤祥被圈禁前,曾隐约察觉,三哥与某些西南来的官员、商贾,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而“缠丝绕”正是出自西南苗疆…
若真是三哥…胤祥眼中寒光骤闪。那此人隐藏之深,手段之毒,心机之沉,恐怕远超众人想象!
他坐不住了。必须立刻见到四哥!必须将他的怀疑告知四哥!富察家的事,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一个揭开三哥伪装的契机!
然而,他如今虽被释放,但行动并未完全自由。贸然前往雍亲王府,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就在胤祥焦灼思量之际,府中管事来报,雍亲王府长史递了帖子,说是四爷府上得了些上好的湖笔徽墨,知十三爷雅好此道,特遣人送来,并附了四爷一封问候手书。
胤祥精神一振!四哥果然也在设法与他联系!
他立刻命人将雍亲王府的人请到外书房,自己则在屏风后等候。来人确是雍亲王府得用的管事,言行谨慎,只将装着笔墨的锦盒和书信奉上,说了些“四爷惦记十三爷身子”、“愿十三爷静心休养”之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胤祥立刻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匣品质上佳的湖笔和两锭李廷珪墨,并无异常。他又拿起那封问候信,信笺是普通的薛涛笺,字迹是四哥惯常的工整楷书,内容也只是寻常的兄弟问候,叮嘱他保重身体,闭门读书,勿要劳神等等。
但胤祥与胤禛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这位四哥的性子。若无要事,绝不会在此时冒险派人送来这样一封信。他拿着信笺,对着窗外光线,仔细察看。果然,在信笺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用极淡的、近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迹,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有两道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这是他们兄弟幼时玩耍时约定的暗记之一。圆点代表“有事”,两道短划,代表“阅后即焚,小心隔墙”。
胤祥心头一凛,不再犹豫,将信笺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中光芒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