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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为父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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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臣女没有证据…”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绝望,“臣女身居深闺,所见所闻有限…但臣女相信阿玛为人!相信富察家清名!皇上…皇上您难道就丝毫不疑吗?左都御史弹劾在前,宫中搜出‘铁证’在后,时机如此巧合,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阿玛若真与准噶尔私通,若真盗用印信,为何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他滞留宫中、无法处置这些‘证物’之时,被‘人赃并获’?这难道不蹊跷吗?!”

“再者,”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道,“那‘缠丝绕’之毒,罕见诡异,出自宫廷秘藏!臣女一介深闺女子,与世无争,为何会有人用如此阴毒罕见之毒,屡次加害?这背后,难道没有更深的原因?难道与今日构陷阿玛之事,毫无关联?皇上,求您想想!想想为何有人非要置臣女于死地,非要置富察家于死地啊!”

康熙沉默着,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他看着绾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也要勇敢。她或许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抓住了最关键的疑点——时机。也抓住了最能让帝王产生疑虑的引子——“缠丝绕”。这毒,确实罕见,确实出自宫廷秘藏。她屡次中毒未死,如今其父又“恰巧”在滞留宫中时被搜出“通敌铁证”…这一切串联起来,确实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

他自然知道马齐未必真有通敌之胆,那些“证据”也未必就无懈可击。左都御史揆叙的背后是谁,宫中又是谁的手能伸得那么长,将脏物悄无声息地放入一位大学士暂居的宫室…他心中并非全无计较。将马齐下狱,一方面是为了平息骤然掀起的朝议风波,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将马齐暂时隔离开风暴中心,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以如此激烈、如此惨烈的方式,将疑点直接捅到他面前的,竟是马齐这个看似柔弱、一直被“保护”在府中的女儿。

有趣。真有趣。

康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这富察绾芊,倒是个有胆有识的。只是,光有胆识,还不够。

“你方才说,你相信你父亲的为人,相信富察家的清名。”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朕,也愿意相信。朕与马齐君臣数十载,深知其性情。然则,治国不能只凭‘相信’,需有实据。你指控有人构陷,便需拿出构陷的实据。否则,空口白话,岂能服众?朕又岂能因你一家之言,便推翻三司,罔顾‘证据’?”

车绾绾的心,随着康熙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皇上…这是不信?还是不信?抑或是,他信了其中的疑点,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保全朝廷体面、安抚朝议,又能重新彻查此事的借口?

她该怎么说?她还能说什么?她只是一个闺中弱女,她能知道什么实据?她唯一能依仗的,不过是这一腔孤勇,和那虚无缥缈的、对父亲清白的信任,对幕后黑手的猜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额头的伤,身上的冷,心中的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叩首的老夫人,忽然再次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皇上!臣妇愿以富察氏全族性命,以臣妇与孙女二人性命,担保马齐绝无通敌叛国之心!若皇上查实马齐确有罪证,臣妇与孙女,愿当场自戕于殿前,以赎欺君之罪!富察氏全族,亦甘愿领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但求皇上,能给马齐一个申辩的机会!能给三司一个彻查的时间!勿要因小人之谗言,奸佞之构织,而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皇上,老身在此,叩求您了!”

说罢,老夫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车绾绾的心上,也敲在这空旷肃穆的乾清宫殿堂之上。

车绾绾泪如雨下,也跟着重重叩首,嘶声道:“臣女亦愿以性命担保!求皇上明察!求皇上开恩!”

祖孙二人,一老一少,跪在冰冷的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以最惨烈的方式,一遍遍叩首,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康熙帝看着殿下不断叩首的两人,看着她们额上渐渐渗出的血迹,看着那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少女单薄颤抖的身躯,眼中那抹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就在车绾绾几乎要晕厥过去之时,康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迫人:

“梁九功。”

“奴才在。”一直如同泥塑般的梁九功,立刻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下两人,缓缓道,“富察老夫人与富察氏,擅击登闻鼓,惊扰宫闱,本应重处。然念其救父心切,情有可原,且其所陈,不无道理。着,免其惊驾之罪。”

车绾绾和老夫人的动作,同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御座。

康熙帝的声音继续响起,清晰而平稳,回荡在大殿之中:

“富察·马齐通敌一案,疑点尚存。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三司,重新会审,详查证据来源,尤其查明所谓‘密信’、‘空白官引’等物,是如何出现在其南书房暂居之处。审理期间,马齐仍收押刑部,然不得用刑,一应饮食起居,需得周全。另,着粘杆处,暗中协查此案,尤其详查富察氏绾芊所中之‘缠丝绕’一毒来源,与马齐一案,有无关联。”

“富察老夫人与富察氏,即日起,可回府居住,然无旨不得出府,一应起居,仍由宫中嬷嬷照料。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都听明白了?”

车绾绾呆呆地跪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免罪…重审…不得用刑…暗中协查…

皇上…这是信了?至少,是起了疑心,愿意重新彻查了?

巨大的狂喜,混合着未散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仍旧沉重的忧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老夫人亦是浑身颤抖,老泪纵横,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臣妇(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祖孙二人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康熙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带她们出去吧。好生‘送’回府去。”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上前一步,对仍跪在地上的祖孙二人道,“老夫人,格格,请吧。皇上开恩,您二位,可以回府了。”

车绾绾在祖母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心神激荡,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梁九功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低声道:“格格小心。”

车绾绾站稳,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位模糊的、高不可攀的明黄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阿玛仍在狱中,富察家仍如履薄冰,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但至少,皇上给了机会,给了时间。这已是绝境中,所能求到的最好结果。

她再次深深一福,然后转身,在梁九功的引领下,扶着祖母,一步一步,走出了乾清宫大殿。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凛冽。可绾芊却觉得,那笼罩在头顶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阴云,似乎被这凛冽的风,吹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乾清宫内,康熙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望向殿外祖孙二人蹒跚离去的背影,许久,才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

“富察家的女儿…倒有几分烈性。只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传雍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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