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门内,是另一重天地——空旷、肃穆、威严到令人窒息。高大的宫墙夹峙出幽深的甬道,脚下的金砖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一行人的身影,冰冷而沉默。两侧是持戟肃立的带刀侍卫,甲胄鲜明,面容如同石雕,目光平视前方,对这支奇特的队伍视若无睹,却又散发着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力。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一种独属于紫禁城的、沉淀了数百年的权力与岁月的森冷气息。每一丝风,每一缕光,仿佛都被这巍峨的宫殿所规训,变得凝重而迟缓。
车绾绾在祖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单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她浑身颤抖。方才敲鼓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踏入这森严宫禁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庞大、更加具体的恐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甬道里,显得如此清晰而羞耻。
可她不能停,更不能倒。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更浓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挺直那几乎要折断的脊梁。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引路太监那绛紫色袍服的下摆,和那双不疾不徐移动的官靴。李嬷嬷和赵嬷嬷紧随其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车绾绾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在她的背上。小喜被拦在了宫门外,没有资格进入这大内禁地。此刻,真正是孤身入虎穴了。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朱红的高墙,明黄的琉璃瓦,蟠龙的金柱,狰狞的吻兽…一切都在无声地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渺小如蝼蚁的个人,在这磅礴的威压面前,连呼吸都显得奢侈。
终于,引路的太监在一座巍峨肃穆的殿宇前停下。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环绕,巨大的铜龟铜鹤昂首向天,鎏金宝顶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殿门上高悬的匾额,蓝底金字,铁画银钩——“乾清宫”。
天子正殿,皇权核心。
绾芊的心,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就是这里了。决定富察家生死,决定阿玛命运,也决定她自己未来的地方。
“在此等候。”引路太监丢下冷冰冰的四个字,便转身快步走上汉白玉台阶,进殿通传。
老夫人紧紧握着车绾绾的手,她的手心同样一片冰凉湿滑。祖孙二人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早春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掀起她们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周围是肃立的侍卫,是沉默的宫殿,是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一个世纪。殿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方才那引路太监出现在殿门口,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皇上口谕,传富察老夫人、富察氏绾绾,进殿觐见——”
绾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息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最后看了一眼祖母,祖母眼中是同样决绝的目光,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松开彼此搀扶的手,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她们此刻的形容,实在无甚可整理。然后,老夫人率先迈步,车绾绾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上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景象映入眼帘。比殿外更加恢弘,更加肃穆。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正中是高高在上的御座,御座后是雕龙绘凤的金漆屏风。殿内光线不算明亮,两侧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烧,将御座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衬托得愈发高大、威严、遥不可及。
康熙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常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梁九功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除此之外,殿内再无他人。空旷的大殿,更显得御座上那位帝王,如同端坐云端的九天之神,漠然俯视着尘世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
老夫人拉着绾绾,在御阶下停住,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
“臣妇(臣女)富察马佳氏(富察氏绾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清晰。绾绾伏在地上,冰冷的金砖贴着额头,寒气直透骨髓,她张了张嘴,想跟着祖母请安,却发现喉咙紧涩,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随着祖母的动作,深深叩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祖孙二人背上,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绾芊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抵着的地面,传来御座上那人深沉莫测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剖开审视。
良久,才听到康熙帝淡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威压:
“富察老夫人,富察氏,你二人披发跣足,擅击登闻鼓,惊扰宫阙,可知该当何罪?”
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却让伏在地上的绾芊,浑身一颤。
老夫人再次叩首,声音悲怆而坚定:“皇上明鉴!臣妇与孙女,自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则,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富察氏一门,世代忠良,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今家主马齐,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富察家阖府危在旦夕!臣妇与孙女,一介女流,走投无路,唯有冒死叩阍,以求天听!纵有千般罪过,皆由臣妇一人承担!但求皇上,听臣妇孙女一言,听她陈诉其父冤情!若皇上听后,仍觉马齐有罪,富察家当诛,臣妇与孙女,愿当场领死,绝无怨言!”
一番话,掷地有声,悲壮决绝。老夫人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绾绾伏在祖母身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知道,祖母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性命,为她争取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康熙帝的目光,落在殿下跪伏的、那一老一少两个单薄身影上,尤其在绾绾那披散着乌发、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他并未立刻回应老夫人的恳求,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哦?冤情?”康熙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富察·马齐贪墨军饷,结交内侍,私通外敌,证据确凿,朕已下旨将其交三司会审。何来冤情?”
“皇上!”车绾绾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因激动和绝望而泛起异样的潮红,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礼仪,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凄厉,“阿玛是冤枉的!那些证据,是有人构陷!是有人趁阿玛滞留宫中,无法自辩,偷偷放入,栽赃嫁祸!”
“构陷?栽赃?”康熙微微挑眉,身体稍稍前倾,目光如电,射向车绾绾,“你是说,朕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还有宫中侍卫,都是瞎子?都是被人收买,合起伙来,构陷你父亲一个忠臣良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人魂飞魄散。寻常人只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可车绾绾此刻,心神已被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填满,反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迎着康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尽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皇上明鉴!臣女并非此意!三司诸位大人,忠心为国,自不会徇私。宫中侍卫,忠于职守,亦不会懈怠。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心人处心积虑,布局深远,利用职务之便,行构陷之事,并非不可能!阿玛为人,皇上最是清楚!他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曾有过半分不轨之举?可曾有过一丝贪墨之嫌?为何偏偏在此时,左都御史弹劾,宫中便搜出‘铁证’?时机如此巧合,难道皇上不觉得可疑吗?!”
她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尖锐:“臣女自知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质疑圣断。但臣女身为子女,眼见父亲蒙受奇冤,家族濒临倾覆,若因畏惧天威而缄口不言,苟全性命,何以为人?何以面对富察氏列祖列宗?!”
“自去岁至今,臣女屡遭毒手,西山落水,清漪园中毒,乃至年前宫中赏赐之物,亦被混入苗疆奇毒‘缠丝绕’!” 绾芊说到此处,泪水再次奔涌,声音却更加凄厉,“一次次,目标皆是臣女!是臣女何处得罪了人,要招致如此连环杀机?还是有人,欲借臣女之死,打击阿玛,打击富察家?!此等阴毒手段,若非皇上天恩庇佑,臣女早已命丧黄泉!如今阿玛蒙难,不过是那幕后之人,见臣女侥幸未死,一计不成,又生毒计,欲从阿玛身上打开缺口,彻底毁我富察家!”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她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御阶,仿佛要透过那层层阻隔,看到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心。
“皇上!臣女今日披发跣足,冒死叩阍,并非为父亲脱罪,更非为富察家狡辩!臣女只求皇上,暂息雷霆之怒,明察秋毫!阿玛若真有罪,人证物证俱在,三司会审,自有公断,臣女与富察家上下,绝无怨言,甘愿伏法!但若阿玛是被人构陷,富察家是被人设计,皇上若因谗言而诛杀忠良,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岂非让那真正祸国殃民、构陷忠良的奸佞小人,逍遥法外,继续为祸朝纲?!”
“皇上!您是真龙天子,是圣明之君!求您!求您给阿玛一个自辩的机会!给三司一个详查的时间!勿要让忠良含冤,奸佞得意!勿要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再有窦娥之冤,六月飞雪!”
说到最后,车绾绾已是声嘶力竭,泣不成声。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悲恸,那绝望,那孤注一掷的恳求,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
老夫人早已是老泪纵横,匍匐在地,不住叩首,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泣道:“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明察…”
空旷的乾清宫大殿,只剩下祖孙二人压抑的哭泣和叩头声,在穹顶下幽幽回荡。
康熙帝依旧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缠丝绕”三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静静地看着殿下跪伏的两人,看着那个披发跣足、哭得几乎昏厥的少女,看着她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绝望、悲愤、以及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富察氏,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被人构陷。又说你屡遭毒手,是有人欲借你打击富察家。你可知,构陷朝廷一品大员,是何等重罪?你又可知,指控他人,需有凭证?你方才所言,除了你一家之言,除了你的臆测,可有半分真凭实据?”
车绾绾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那模糊的明黄色身影。证据…她哪里有证据?她所知的一切,不过是基于自身遭遇的推测,是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