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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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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空旷的御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如同擂在人心头的闷鼓。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景象,却隔绝不了那越来越近的、属于皇城的肃杀与威压。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得仿佛要凝固。绾芊靠在祖母肩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身上单薄的寝衣根本无法抵御早春透骨的寒意,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轻轻打颤。不是冷的,是怕,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近乎灭顶的恐惧。午门,登闻鼓,叩阍鸣冤,以死明志…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腥的气息,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可她不能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她想起阿玛温和却坚定的目光,想起兄长离家前拍着她肩膀说“绾绾不怕”的模样,想起富察府春日里满院的海棠,想起祖母那双布满薄茧、却总能给她安稳的手…这一切,难道就要在今天,被那些肮脏的构陷、被那些冰冷的“证据”,彻底碾碎,化为齑粉吗?

不!绝不!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掌心被掐破,渗出血丝,粘腻湿滑,她却觉得这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老夫人一直紧紧握着孙女冰凉的手,感受到那细微却决绝的变化,她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将孙女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蓄满悲愤与孤注一掷的眼睛,给了绾芊无声的支撑。

坐在对面的李嬷嬷和赵嬷嬷,脸色也极为难看。她们奉命监视富察格格,却演变成如今这般“护送”其入宫告御状的荒唐局面!此事一个处理不当,她们轻则受罚,重则性命难保。两人交换着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与懊悔。早知如此,便是拼着得罪老夫人,也该将人强留在府中!可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她们只能死死盯着祖孙二人,心中飞快盘算着进宫后该如何应对,如何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至少,不能担上主责。

车外,侍卫骑马护持的蹄声清晰可闻,更添几分紧迫。

马车终于停下。

“老夫人,格格,午门到了。”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

到了。车绾绾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松开祖母的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皇城特有的、庄严肃穆又冷漠无情的气息。

李嬷嬷率先掀开车帘,跳下车,赵嬷嬷紧随其后。两人站定,看向车内。

老夫人挺直脊背,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一只苍白纤细、微微颤抖的手搭了上来。绾芊弯着腰,从车厢里钻出。单薄的素白寝衣,在午门广场凛冽的寒风中,被吹得紧贴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更显得她身形伶仃,弱不胜衣。乌黑的长发未曾束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惨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面颊。

午门广场,空旷,肃杀。巍峨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五凤楼上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幽光。巨大的城门紧闭,门前是持戟肃立的禁军侍卫,甲胄鲜明,面容冷硬,如同庙里的金刚塑像。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那个缓缓从马车旁走下的、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白色身影。

时间尚早,又是年节刚过、天气严寒之时,午门外并无多少闲杂人等。但富察府的马车,以及这奇特的组合——一位身着常服、神色悲愤的诰命老夫人,一个披发跣足、只着寝衣的苍白少女,还有两位宫装嬷嬷和四名黄马褂侍卫——足以吸引所有路过官员、差役、乃至远处零星百姓的目光。一道道或惊愕、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刺在绾芊身上。

她恍若未觉。目光,只定定地望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午门,和悬挂在门侧的那面巨大的、暗红色的登闻鼓。鼓身蒙着厚厚的牛皮,鼓槌悬挂在一旁,沉寂无声,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诉不尽的血泪冤屈。

登闻鼓,鸣冤鼓。自太祖太宗时起,便立于此,许民叩阍,直达天听。然而,非有天大冤情、走投无路者,谁敢来此?鼓声一响,惊动圣驾,无论有理无理,先受杖刑。多少人有冤未雪,已毙于杖下?多少人有状难陈,血溅宫门?

绾芊知道。她知道这一去的后果。可她已无路可退。

老夫人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鼓。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单薄的软底绣鞋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寒气透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瑟缩。苍白的赤足,在青灰的石板映衬下,白得刺目。

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富察府的马车?”

“披发跣足…这是要告御状?!”

“天爷!那不是马中堂家的老夫人和格格吗?怎的如此模样?”

“听说马中堂被下狱了,贪墨通敌,啧啧…”

“这是走投无路,要拼死一搏了?”

“一个闺阁女子,竟敢如此…名节尽毁啊!”

“嘘!噤声!不要命了!”

各种声音,或同情,或惊骇,或鄙夷,或冷漠,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敲打在绾芊耳中,却遥远得不真实。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面越来越近的鼓,和胸膛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

终于,走到了登闻鼓下。

巨大的鼓身,需仰望才见。暗红色的鼓面,沉淀着岁月和无数未曾言说的悲怆。绾芊仰起头,看着那面鼓,看着悬挂在一旁的、比她手臂还粗的鼓槌。

老夫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孙女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鼓励,和锥心的疼。她不能代替孙女敲响这面鼓,不能代替孙女承受接下来的风暴。这是绾绾自己的选择,是富察家女儿,必须独自面对的路。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身躯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小喜在一旁捂着嘴,泪水汹涌而下,却不敢发出声音。

咳嗽稍歇,车直起身,不再犹豫。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缠着暗红色布条的鼓槌。很沉,非常沉,以她病弱的气力,几乎拿不稳。

但她握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握住。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祖母含泪的凝望中,在李嬷嬷赵嬷嬷惊骇的注视下,在侍卫们绷紧的戒备中,在午门禁军冷漠的注视下——

她抡起了那沉重的鼓槌,用尽毕生的力气,朝着那面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登闻鼓,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撕裂了午门广场凝滞的空气,远远传扬开去,撞在巍峨的宫墙上,激起阵阵回响。

“咚!!!”

第二下,第三下…

车绾绾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却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敲击着鼓面。每一下,都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她自己的心脏上,让她气血翻涌,喉头腥甜;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在向这巍巍皇权,向这沉沉天幕,发出最凄厉、最不甘的呐喊与控诉!

“冤枉——!!!”

“富察·马齐——冤枉——!!!”

“富察家——冤枉——!!!”

她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穿透鼓声的余韵,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只知道机械地挥动鼓槌,用尽力气嘶喊,仿佛要将肺腑都喊出来,要将满腔的冤屈、愤懑、恐惧、不甘,全都随着这鼓声、这喊声,倾泻而出,直达天听!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疾风暴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午门内外,无论是值守的禁军,路过的官员,还是远处被惊动探头张望的太监宫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凄厉决绝的鼓声和喊冤声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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