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小姐,披发跣足,亲敲登闻鼓,为父鸣冤!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惊人的速度,向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向宫外的街巷府邸,疯狂蔓延开去。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帝正在批阅奏折。左都御史揆叙弹劾马齐的折子,依旧压在一摞普通奏章下面,没有批复,也没有发还。他神色平静,笔走龙蛇,仿佛那封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弹章并不存在。
梁九功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自那日揆叙面陈弹劾后,这几日朝堂上下气氛诡异,暗流涌动,万岁爷却始终不置一词,将马齐留在南书房“核对账目”,今日一早,更是直接下旨将人押送刑部大牢,等候三司会审。这态度,已然明了。富察家,怕是真的要倒了。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却沉闷异常的鼓声,穿透重重宫阙,传入了暖阁之中。
康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梁九功也是一愣,侧耳倾听。这鼓声…厚重,急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绝非宫中礼乐或报时鼓声。
“何来鼓声?”康熙淡淡问道,笔尖未停。
梁九功连忙躬身:“回万岁爷,听方向…像是午门…登闻鼓?”
“登闻鼓?”康熙笔下又是一顿,一滴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暖阁外鼓声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何人击鼓?”
“奴才不知,奴才这就派人去查…”梁九功话未说完,暖阁外已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万岁爷!午门…午门有人击登闻鼓鸣冤!”
康熙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平淡:“哦?何人鸣冤?所为何事?”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是…是富察府…富察府的老夫人,和…和富察格格!富察格格她…她披发跣足,亲执鼓槌,口称其父富察·马齐冤枉,富察家冤枉!此刻…此刻仍在午门外击鼓哭喊!”
暖阁内,一片死寂。
梁九功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富察格格?!那个病弱堪怜、被万岁爷“保护”在府中的富察绾绾?她竟然…竟然敢敲登闻鼓?还披发跣足?!
康熙帝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捻动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眸微微眯起,看向殿外鼓声传来的方向,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诧异,有震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有更深沉的、冰冷如渊的审视。
披发跣足,亲敲登闻鼓…
好,好一个富察家的女儿!好一个以死明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伏在地上的小太监和一旁的梁九功,齐齐打了个寒颤。
“传朕口谕,”康熙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将击鼓鸣冤之人——富察老夫人,富察格格,及其随行仆役,一并带入宫中。直接带到…乾清宫前殿。朕,要亲自问问,她们有何天大的冤情,要在这宫门之外,搅扰得天下不宁!”
“嗻!”梁九功一个激灵,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康熙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重新开始捻动玉扳指,目光幽深,望向殿外。鼓声似乎渐渐停了,但那余韵,仿佛还回荡在巍峨的宫殿之间,回荡在这位帝王的心头。
富察绾绾…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张在清漪园醒来时,苍白脆弱、惊惧茫然的脸,闪过那方染着“缠丝绕”痕迹的素帕。
原以为是个需要庇护的柔弱菟丝花,没想到,竟是株带刺的野蔷薇。不,不是野蔷薇,是忍冬。看似纤细柔弱,风霜摧折,却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哪怕拼着枝折花残,也要向着最后一点天光,攀援而上。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对祖孙,能在他面前,唱一出怎样的戏。
而此刻,午门之外。
车绾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下最后一记鼓槌,手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鼓槌“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踉跄后退一步,被祖母紧紧扶住,才没有倒下。喉头腥甜翻涌,她强行咽下,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但她知道,她做到了。登闻鼓已响,天听已惊。
接下来,便是面对那位主宰生死、喜怒无常的帝王,面对那莫测的天威,面对那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命运。
宫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名穿着绛紫色总管太监服色的中年太监,在一队带刀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扫过披发跣足、摇摇欲坠的绾芊,和搀扶着孙女、神色悲愤而决绝的老夫人,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
“皇上有旨——传富察老夫人、富察格格,乾清宫见驾!”
来了。
车绾绾在祖母的搀扶下,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脊背,抬起苍白如纸的脸,望向那洞开的、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宫门。
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起,便已无回头路。
要么,拉着阿玛,拉着富察家,从这万丈深渊中爬出去。
要么,便一起,跌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虚浮无力的双腿,在无数道或惊、或骇、或怜、或嘲的目光中,在祖母无声而有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宫门,走向那决定富察家生死、也决定她自己命运的,未知前路。
寒风呼啸,卷起她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屈的、白色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