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富察府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庭院中残存的积雪泛着惨淡的白光,几株枯树在料峭寒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个府邸,自左都御史揆叙那石破天惊的弹劾之后,便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慌之中。往日穿梭往来的仆役几乎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暖阁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那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李嬷嬷和赵嬷嬷依旧如同两尊没有表情的泥塑,分立在门内两侧,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审视与估量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都要锐利,如同冰冷的刀子,一遍遍刮过暖阁内唯一的“囚徒”。
车绾绾裹着厚厚的银狐裘,靠坐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竹篾灯笼。她的脸色比身上狐裘的白色镶边还要苍白几分,嘴唇不见丝毫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为连日的惊惧、忧虑和几乎未曾阖眼的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地亮,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她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枯萎、僵硬,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茫然地燃烧。
阿玛已经五日未曾归家了。
不,不是未曾归家,是被“留”在了宫里,留在了南书房。对外只说是“核对户部历年积存账目”,但府中上下,谁不知道,这是变相的囚禁,是雷霆降临前,最后那令人绝望的平静。祖母强撑着精神,每日依旧来暖阁看她,握着她的手,说些“你阿玛为官清正,皇上圣明,定会还他清白”之类的宽慰话。可车绾绾看得分明,祖母眼底那深重的忧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握住她的手,也在不易察觉地颤抖。连祖母这样历经风浪、一生刚强的老人,都感到了恐惧,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境况?
她不知道阿玛具体被弹劾了哪些罪名,但从府中人人自危、门可罗雀的境况,从祖母只字不提、却日益凝重的脸色,从两位嬷嬷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冰冷审视中,她也能猜到,那必然是足以倾覆整个富察家的滔天大罪。
贪墨?结党?还是…更可怕的?
每一个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富察家百年勋贵,树大根深,阿玛位极人臣,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她知道,这泼天富贵之下,是何等如履薄冰的凶险。阿玛为人谨慎,为官清廉,她是知道的。可身在朝堂,位居中枢,有些事,是身不由己;有些人,是防不胜防。更何况,如今有人蓄意构陷,罗织罪名…
她想起了西山那夜冰冷的湖水,想起了清漪园那碗甜腻却致命的羹汤,想起了宫中赏赐里那无色无味的苗疆奇毒…一次次,目标都是她,或是借她,打击阿玛,打击富察家。而这一次,对方不再遮遮掩掩,不再隐藏在暗处放冷箭,而是直接撕破脸皮,在朝堂之上,在御前,发出了致命一击!
阿玛…现在怎么样了?在宫中,是否被严加看管?是否被逼问?是否…受了委屈?那些弹劾的罪名,如山般压下来,他该如何自辩?皇上…又会相信多少?
车绾绾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绝望的呜咽。
小喜端着午膳进来,依旧是精致的四菜一汤,经过两位嬷嬷严格查验。可车绾绾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别过头去。
“格格,您好歹用一点吧…”小喜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几日,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下一片青黑,“您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啊…”
车绾绾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吃不下…阿玛他…可有消息?”
小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擦去,哽咽道:“没有…老爷还在宫里…老夫人今早又递了牌子想进宫请安,可宫门上的公公说,万岁爷有旨,近来政务繁忙,一概命妇请安,皆免了…”
连祖母都见不到皇上了…绾芊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沉入无底冰渊。皇上这是…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掐灭吗?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丫鬟带着惶恐的通报:“老夫人…老夫人您慢点…”
锦帘猛地被掀开,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诰命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一向威严沉静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灰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是车绾绾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惊惶与绝望。
“祖母!”绾芊心头剧震,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夫人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绾芊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抖得厉害。“绾儿…绾儿…”她连喊了两声,声音破碎不成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祖母,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车绾绾反握住祖母的手,那冰冷的颤抖让她心惊肉跳。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着绾芊的手,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车绾绾一哆嗦。
“老夫人,您别急,慢慢说…”一旁的李嬷嬷上前一步,看似关切,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老夫人猛地抬头,狠狠瞪了李嬷嬷一眼,那目光中的悲愤与凌厉,竟让久经宫闱的李嬷嬷也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滚出去!”老夫人嘶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老身要和孙女说几句体己话!”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面色微变。老夫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她们奉命“照料”富察格格,实则监视,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老夫人息怒,”赵嬷嬷硬着头皮道,“奴婢等奉旨在此伺候格格,不敢擅离…”
“奉旨?”老夫人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讽刺,“好一个奉旨!皇上派你们来,是‘照料’我孙女,不是监视囚犯!如今我富察家大难临头,我老婆子连跟孙女说几句遗言,你们也要拦着吗?!”
“遗言”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绾芊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祖母。小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李嬷嬷和赵嬷嬷脸色彻底变了。老夫人这话,已是诛心之言,她们哪里担待得起?
“老夫人言重了,奴婢等万万不敢…”李嬷嬷连忙躬身。
“不敢就给我滚出去!滚到廊下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老夫人厉声道,平日雍容华贵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护犊心切、濒临崩溃的老妇人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两位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不敢真将这位诰命老夫人逼到绝境,只得躬身道:“奴婢等就在门外伺候,老夫人若有吩咐,随时召唤。” 说罢,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暖阁的门。但她们并未走远,就垂手肃立在廊下,侧耳倾听。
暖阁内,只剩下祖孙二人,和小喜低低的啜泣声。
老夫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榻边,紧紧抓着绾芊的手,泪如雨下:“绾儿…我的绾儿…完了…全完了…”
“祖母,到底怎么了?您说啊!”绾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你阿玛…你阿玛他…”老夫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说是从你阿玛在南书房暂居的厢房里…搜出了…搜出了与准噶尔部暗中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加盖了户部印信的空白官引!人赃并获!人赃并获啊!”
轰——!
车绾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祖母悲痛欲绝的哭声,小喜压抑的呜咽,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与准噶尔部…暗中往来?私通外敌?!
空白官引?!擅用国库印信?!
这两项,无论哪一项,都是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是比贪墨、结党、纵奴…加起来都要严重百倍、千倍的不赦之罪!
不!不可能!阿玛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一生忠君爱国,谨慎自持,怎会私通外敌?又怎会盗用户部印信?这一定是陷害!是构陷!是有人趁他滞留宫中,无法自辩,将这等致命的脏物,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住处!
是谁?是谁如此狠毒?!不仅要扳倒阿玛,更要富察家永世不得翻身,满门抄斩?!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她张着嘴,想说话,想安慰祖母,想尖叫,想质问,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阿玛…已被下旨…押入刑部大牢…等候…三司会审…”老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那些人…那些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他们不会给你阿玛开口的机会!他们…他们要置富察家于死地啊!”
刑部大牢…三司会审…
车绾绾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仿佛看到了阴森恐怖的刑部大牢,看到了阿玛一身囚服,披枷带锁,看到了那些如狼似虎的狱卒,看到了明镜高悬下,一张张或冷漠、或狰狞、或贪婪的面孔…
不!不可以!阿玛是冤枉的!富察家是冤枉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愤怒、不甘与毁灭般的力量,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她猛地反手抓住祖母的手,力道之大,让沉浸在悲痛中的老夫人都是一怔。
“祖母!”车绾绾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凄厉的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阿玛是冤枉的!富察家是冤枉的!我们要救阿玛!要救富察家!”
“救?怎么救?”老夫人哭道,眼中是彻底的灰败,“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皇上下旨…三司会审…我们拿什么救?如今府外全是眼线,府内…府内也…”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意思不言而喻。她们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不!还有办法!”车绾绾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光芒,“告御状!我去告御状!”
“什么?!”老夫人和小喜同时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