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巍峨的宫阙,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在空旷的宫道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倒春寒特有的、钻心刺骨的冷意。往日本该人来人往、略显喧嚣的六部衙门口,今日气氛却格外凝滞肃杀,连守门的兵丁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阴沉着一张脸,步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入乾清门。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所过之处,无论是低品级的官员,还是行走的太监,皆下意识地屏息垂首,避让一旁,仿佛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
养心殿西暖阁,炭火融融,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萦绕。康熙帝正与几位上书房大臣议事,议题是关于开春后河南黄河堤防的加固与漕粮转运的筹措。御前太监总管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康熙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对几位大臣道:“诸位爱卿先按方才所议,回去拟个条陈上来。漕粮之事,关乎京师命脉,需得慎之又慎。”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躬身告退。经过暖阁门口时,与匆匆进来的左都御史揆叙擦肩而过,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却又充满忧虑与审视的眼神。这位素有“冷面御史”之称的揆叙大人,此时面色铁青,眼神沉郁,显然是带着泼天的大事而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揆叙进得暖阁,毫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将手中黄绫包裹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或是愤怒)而微微发颤。
康熙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份奏折上,淡淡道:“揆叙,何事如此惊慌?起来回话。”
“臣不敢!”揆叙非但没起,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臣今日冒死上奏,弹劾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富察·马齐,七大罪状!”
一言既出,暖阁内落针可闻。侍立一旁的梁九功,眼皮狠狠一跳,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守在门口的侍卫,身形似乎也僵硬了一瞬。
康熙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揆叙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富察·马齐?他有何罪,竟劳你这位左都御史,如此阵仗?”
“皇上明鉴!”揆叙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将手中奏折再次高举,“臣所奏,绝非虚言!富察·马齐,身为宰辅,不思报国,反恃宠而骄,结党营私,贪墨渎职,其罪昭昭,罄竹难书!”
“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户部!自其执掌户部以来,任用私人,排除异己,凡不附其者,皆遭排挤打压。户部上下,几成其家天下,库银粮秣,动支调拨,皆由其一手把持,旁人无从置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其二,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去岁西北用兵,朝廷拨付军饷粮草共计白银四百八十万两,然经其手拨付至西北大营,竟有近百万两对不上账目!经臣暗中查访,其以‘折色’、‘损耗’、‘路途’等名目,层层盘剥,致使前线将士粮饷不足,军心浮动!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
“其三,纵容家奴,欺行霸市!其府中管家、亲随,依仗其势,在京中广置产业,强买强卖,与民争利,甚至插手盐引、漕运,攫取暴利,民怨沸腾!去岁通州粮仓亏空一案,其中便有富察家奴身影,其虽推诿不知,然焉能脱得了干系?!”
“其四,教女无方,祸乱宫闱!其女富察氏,本已指婚裕亲王世子,然其入宫侍疾期间,行为不检,以致招惹祸端,更牵涉巫蛊厌胜大案,几撼动国本!虽皇上仁德,未予深究,然其女失德,实乃其身为家主,管教不严所致!如今其女病居府中,犹不知收敛,引得宫中赏赐之物竟混入剧毒,致天家颜面受损,后宫不宁,其罪难恕!”
“其五,欺君罔上,蒙蔽圣听!去岁山西粮仓亏空,河南黄河决口,其身为宰辅,事先竟毫无察知,事后又极力粉饰,欺瞒皇上,致使灾情扩大,黎民涂炭!此非失察,实乃故意为之,以掩其同党不法之行!”
“其六,结交内侍,窥探宫闱!臣查得,其与内务府、敬事房乃至宫中某些年老太监,过从甚密,常有金银馈赠,名为‘年节孝敬’,实为打探宫闱消息,窥测圣意,其心可诛!”
“其七,”揆叙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悲怆的、仿佛为国为民的激愤,“其自恃功高,骄横跋扈,对同僚颐指气使,对皇上旨意阳奉阴违!去岁皇上命其清查各省亏空,其拖延塞责,致使亏空愈甚!今年开春,漕粮转运在即,其又推三阻四,贻误时机!此等庸碌误国之辈,尸位素餐,岂可再居宰辅之位,执掌户部重地?!”
“臣,左都御史揆叙,恳请皇上,明察秋毫,严惩富察·马齐,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砸在寂静的暖阁内,字字句句,皆是指向富察·马齐的致命指控!结党、贪墨、纵奴、教女无方、欺君、结交内侍、骄横误国…几乎将一位朝廷重臣所能犯的过错,网罗殆尽!尤其“贪墨军饷”、“纵奴祸民”、“结交内侍窥探宫闱”等项,更是直指要害,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揆叙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梁九功额角已渗出冷汗,大气不敢出。门口侍卫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塑。
康熙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落在跪伏在地、微微颤抖的揆叙身上,也落在他高举的那份奏折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揆叙,你所奏,可都有实据?”
“回皇上!”揆叙昂首,眼神决绝,“臣既敢上奏,便有实据!臣已命人暗中查访多时,人证、物证、账册,皆已初步掌握,附于奏折之中!皇上御览,便知臣所言非虚!若有一字虚言,臣甘愿领受欺君之罪,万死不辞!”
他将奏折又往前递了递。梁九功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转身呈给康熙。
康熙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黄绫的封皮,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这层绸缎,看到背后汹涌的暗流。富察·马齐…这位他一手提拔、倚为重臣的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竟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如此多的“罪状”?而且,是在其女富察绾绾刚刚脱离生命危险、仍被“保护”在府中,康熙自己加派了人手监视之后?
时机,选得可真是“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