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挥了挥手,苏培盛躬身退出,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胤禛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重新走回窗边,目光却不再聚焦于那株玉兰,而是投向沉沉夜色深处,紫禁城的方向。
三哥…好一个温文尔雅、醉心典籍的“贤王”!原来,你的手,早已伸得这么长,这么深,这么…毒。
利用前朝遗留的宫廷秘毒,假借贵妃之手,一石数鸟。既除了富察绾绾这个可能知晓某些秘密的隐患(无论她知道多少),又能打击富察家,给马齐乃至其背后的势力重重一击,还能嫁祸宫中其他势力,搅乱浑水。甚至,可能还借此试探皇阿玛的态度,试探他雍亲王的反应,试探朝局的承压与走向。
好计谋,好手段!若非灰衣人那奇特的“守心丹”提前诱发毒性,若非小喜机警,若非他粘杆处暗中追查不懈,顺着“缠丝绕”这条几乎断掉的线,一点点挖到内务府,挖到王德顺,挖到“回春堂”…恐怕此事,真就成了又一桩无头公案,富察绾绾早已香消玉殒,而幕后真凶,依旧隐在暗处,笑看风云。
胤禛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如今,既已抓住了狐狸尾巴,哪怕只是一小截,也休想再缩回去。
十三弟的获释,是皇阿玛的恩典,或许,也是某种信号,某种平衡。那么,他这位好三哥,是不是也该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些代价了?
只是,眼下证据尚不确凿,链条仍不完整。贸然出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需得…耐心。如同最高明的猎手,需得等待最佳时机,一击必中。
胤祉的把柄,已然在手。但这把柄,该如何用,何时用,用多大力度,才能发挥最大效用,甚至…撬动更大的局?
胤禛缓缓踱回书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张写了四条指令的素笺上。墨迹已干,字字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提起笔,在素笺最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笔迹与前不同,显得更为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五、富察府内外,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值,尤其注意三贝勒府及与之关联人等动向。若有异动,不计代价,护其周全。另,寻机告知小喜,近日饮食用药,尤须谨慎,非老夫人及心腹经手之物,万勿入口。”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素笺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普通信封,以火漆封口,漆上却未用雍亲王印,而是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类似商号标记的普通花纹。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名面容普通、穿着府中寻常仆役服饰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听命。
“将此信,按老规矩,送到西四牌楼‘瑞福祥’绸缎庄掌柜手中。速去。”胤禛将信封递过去。
“嗻。”中年男子双手接过,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胤禛独自立于巨大的大清疆域图前,目光幽深,缓缓扫过图上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中心的紫禁城,扫过诸位皇子府邸的方位,最后,落在富察府所在的方向。
棋盘之上,风云再起。这一次,执子者,已不止他一人。
而那颗一度濒临破碎的棋子…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方沾染“缠丝绕”痕迹的素白绢帕,和那双在清漪园醒来时,惊惧茫然、却终究撑着一口气活下来的眼睛。
棋子,亦有棋子的韧性。或许,也该让她知道,这盘棋,进行到哪一步了。
只是,还不是时候。
窗外,夜色更浓。早春的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庭院,吹得那株白玉兰的新蕊,瑟瑟颤动。
但隆冬已过,冰封之下,总有暗流,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