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沥的敲窗声,很快就连成轰鸣的瀑布。
闪电撕裂天际,雷声滚过头顶,像巨兽的咆哮。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只是个扰人的雨夜。
但对于陆烬一个五感被放大到极致的黑暗哨兵,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林辞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睁着眼。
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根无形的精神链接上。
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波动,正变得越来越糟。
先是细密的锯齿状震颤,像砂纸摩擦神经。
接着是毫无规律的尖锐脉冲,每一次都让林辞的眉心收紧一分。
陆烬精神图景里那头黑龙正痛苦地翻滚,暗红色的能量从鳞片缝隙里溢出来,污染着本就脆弱的平衡。
他加强了模拟疏导波的输出。
温和,持续,像试图安抚惊涛骇浪的一叶小舟,杯水车薪。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主禁区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巨响。
林辞掀开被子冲出去时,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陆烬的神游症因极端天气诱发了急性发作。
第二,常规手段已经无效。
第三,如果自己继续伪装,陆烬可能会死……或者疯。
主禁区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陆烬蜷在墙角,背脊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白得吓人,手臂上绷起的青筋像要爆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颤抖都带出喉咙深处野兽般的呜咽。
汗水把额发浸成一绺一绺,黏在惨白的脸上。
地上有碎裂的水杯,水渍混着几点暗红…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但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景象。
黑龙在自残。
它用爪子撕扯腹部的旧伤,用头颅撞击无形的屏障,每一下都让整个精神图景剧烈震荡。
链接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针扎般的痛感顺着链接反馈回来,让林辞眼前黑了一瞬。
他跪到陆烬身前,伸手想碰对方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
“陆烬?”他叫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没有回应。陆烬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在惨白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是防御姿态,也是崩溃的前兆。
林辞的指尖蜷了蜷。
理智在拉警报:出手,就会暴露。
过去一个月精心维持的伪装,所有“E级向导林初”的设定,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塔会察觉异常,调节所的任务可能失败,他自己也可能陷入危险。
可是……
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流泪,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暗哨兵,此刻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林辞忽然想起资料里那行小字:“三次违禁药物实验,副作用包括短期记忆丧失、情绪失控、及一次未遂的自杀尝试。”
也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天下午四点,陆烬沉默地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等待疏导时微不可查放松的肩线;
想起那次冲突后,他生硬地说“放着吧”时,瞥向蜂蜜蛋糕的、飞快移开的目光。
这些碎片在那个雨夜里拼凑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垮了理智的天平。
“算了。”林辞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