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太守府。

内书房里，陆议与淳于式在窗前对席而坐。

窗开着，窗外淅淅沥沥下着梅雨，庭院里青苔蔓地，芭蕉葱郁，连带着雨丝都泛出绿意。

陆议穿了一袭天青色绣翠竹纹的薄缎春衫，头戴翠玉冠，与窗外绿意盎然的江南烟雨相衬成景。他侧首望着蒙蒙雨幕，感叹道：“会稽的雨可真是令人羡慕，想必今年的水稻又能大丰收，不似下官的辖地海昌，至今还滴雨未下呢。”

两人之间的案上放着一顶鎏金镂空铜香炉和两盏茶汤。淳于式隔着袅袅的香烟和氤氲的茶雾，戒备地打量着陆议轮廓清秀的侧脸：“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年你可别想再向本官借粮了，就算是拿钱买也不行。本官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接济你。”

陆议转过头冲他一笑：“这是自然了，下官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怎么好意思一再麻烦大人？但海昌的旱情下官总不能坐视不管，若是太守允许下官从会稽境内开挖一条河道至海昌县，那下官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为粮食的事让大人烦心了。”

“什么？挖河道？”淳于式想都不想，断然回绝：“不行！”

陆议道：“为何不行？会稽郡至海昌县沿途河湖密布，开挖河道不仅可以从根本上解决海昌这一次的灾情，而且以后但凡再遇到旱灾，也不用怕了。况且不止是海昌，河道流经的整个下游地区都将因此而受惠。”

淳于式不悦道：“陆议，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自利？只知道替你的海昌县考虑，却丝毫不考虑本官的会稽郡！”

陆议不解道：“太守此话怎讲？”

淳于式道：“海昌境内山贼猖獗是出了名的，能叫得上号的山贼大帅就有潘临和尤突。海昌与会稽郡离得近，我为了抵御山贼，在两地之间的山里广植密林、深挖沟壑，才保得一方平安。你若是在海昌和会稽之间挖通了河道，那山贼顺着水路跑来会稽境内怎么办？要知道我会稽郡是江东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潘临和尤突都对此垂涎已久了。”

陆议想了想，道：“若是下官能肃清海昌境内的山贼，那大人就允许我开挖河道，如何？”

淳于式上下打量着他，嗤笑道：“陆议，你真是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潘临和尤突盘踞海昌已有数年之久，在先主公孙策入主江东之前，他们就在海昌一带到处兴兵作乱了，历任的海昌都尉都奈何不得他们。就凭你一介书生，竟敢扬言肃清他们，真是大言不惭！”

“行与不行，太守让下官一试便知。只是，若是下官侥幸得胜，希望太守也能遵守诺言，让下官挖河道。”

淳于式料想他不可能做到，便随口应允：“本官答应你又何妨？”

陆议道：“有太守这句话，那下官便放手一搏了。”说罢，从坐榻上起身，向淳于式行礼拜别。

陆议走后，淳于式手下的主簿进来撤掉已经凉透了的茶汤，又给淳于式添换了一盏新茶，道：“大人方才与海昌都尉的谈话，属下在外厢都听见了，你说陆议真有这个本事么？去岁他临危到任，救急赈灾确实干得不错，倒不像是无能之辈。”

淳于式轻蔑地哂道：“他的大话你也信？你瞧瞧他那副样子，文质彬彬的，生得比女子还白净清秀，顶多是个百无一用的马上书生。再加上他出身于世族门阀之家，从小没吃过苦，更没见识过世道之险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也在情理之中。等他和山贼交过手，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主簿道：“山贼大帅潘临和尤突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但愿这位新任海昌都尉，能保得住性命吧。”

数日之后，从海昌传来了陆议带兵与山贼大帅潘临交战的消息，不过并非如淳于式所料，陆议出师不利，反倒是一战告捷，继而越战越勇，捷报频传，最后竟亲手将潘临斩于马下。而潘临麾下的千余名兵众，也尽归陆议所有。

主簿将战报送到淳于式的手上时，啧舌道：“潘临虽是山贼，但也不失为一方豪杰，陆议竟这么快就把他歼灭了，莫不是咱们小看了他？”

淳于式的心中虽也觉得惊讶，但却道：“没了潘临，还有尤突呢。比起潘临的部众以步兵为主，尤突的手下却全是精锐骑兵，在山中如履平地，打家劫舍来去如风。我刚来会稽郡任太守那会儿，又不是没与他交过手，他可比潘临难对付多了。”

这一次，倒是如淳于式所料，陆议带兵与山贼大帅尤突交手后，双方各有胜负，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以致于这场大战，竟迁延了数月之久，一直从春末打到了秋初。

不过，由于战争是在海昌县城郊的山里打的，并没有牵连到会稽郡，太守淳于式也懒得过问。

这一日午上时分，淳于式正在太守府衙的公堂内批阅文书，忽然，他的主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淳于式被他扰了清静，抬头不悦地看了看，问道：“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