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面带忧色：“那个海昌都尉陆议又来了！”

淳于式顿时心生警觉：“他与山贼尤突的大战至今悬而未决，他这个时候来见我，不是为了借军粮，就是想让我出兵相助。我才不趟这个浑水哩！”当下吩咐主簿：“你就说本官不在，赶紧打发他走！”

主簿无奈道：“大人，属下实在是拦不住他！别说属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了，就是府外值守的那帮带刀侍卫，也都拦不住他！陆议是骑马带兵来的，现下已经强行闯进来了！”

淳于式一听又惊又怒：“什么？真是反了他了！”却又没法子，只得赶忙站起来，连搁在案头上的朝官都来不及戴，便跨下主位大步朝门外走去，一边道：“本官惹不起他，躲着他总行了吧！”

谁知刚走出公堂，一匹高头大马迎面疾驰而来，嘶鸣着堪堪停在了淳于式的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马上的人朗声道：“太守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淳于式抬头看去，见骑马的是一位威严的年轻将领，身着一副寒光闪闪的银光铠，一手握缰，一手执一柄青铜长剑，一袭墨绿色的斗篷迎风招展，下摆处还凝溅着斑斑血渍，触目惊心。若不是他兜鍪下那张清俊白净的脸，淳于式几乎认不出他就是陆议——昔日温润如玉的斯文书生，披挂上阵后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淳于式情知躲不过，只得拿出会稽太守的架子，厉声斥责道：“陆议，你放肆！竟敢带兵擅闯州郡府衙！身为下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与本官说话，成何体统！”

陆议这才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清秀如昨的俊脸，单膝下跪，以剑拄地道：“下官参见太守大人。下官有捷报要告知大人，是以才急着进来，如有冒犯，还请太守大人莫怪。”

淳于式极不情愿地让他起身，问道：“什么捷报？”

陆议道：“自然是海昌的战事。”他迎着淳于式讶异的目光，沉声道：“山贼大帅尤突已经伏诛了，他麾下的上千贼众也已尽皆归降。”

淳于式不肯轻信：“这么大的事，本官怎么没听说？你口说无凭，让本官如何信你？”

陆议转头向随行的陆祀示意了一下，陆祀翻身下马，从鞍侧解下一个血迹斑斑的布包，从里头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抛在了地下。

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主簿的脚边，慢慢地停住了。主簿定睛一看，竟是一颗双目紧闭的人头！

主簿吓得连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公堂前的台阶上。

淳于式也瞥了一眼，那颗人头虽然须发蓬乱，但五官清晰可辨，确是山贼大帅尤突无疑。

淳于式见状也有些胆寒，强自镇定了一下，苍白着脸问道：“你是怎么打赢他的？尤突手下的骑兵皆是精锐，来无影，去无踪，你的手下即使有之前收降的潘临的兵，也大多是步兵。在深山老林之中，骑兵比步兵有优势得多，你理应很难打赢尤突才是。”

陆议道：“太守大人说得是，下官起初也不得要领，所以才与尤突周旋了数月之久，也没能占据上风。不过后来下官发觉海昌与会稽郡的交界处有一大片棕榈林，比别处的树林茂密得多，也粗壮高大得多。下官便心生一计，命令手下的士兵连夜砍伐棕榈林，并将砍倒的棕榈树像堆放柴火一样横七竖八地码放起来，越乱越好，拦住数十里的山路，再把尤突的骑兵往两地交界处赶。骑兵的战马再骁骏，也无法跨越倒伏数十里的粗壮树干，所以骑兵若想逃命，只能弃马步行。下官又在棕榈林的另一侧设下伏兵，不但一战告捷，还缴获了被骑兵丢弃的骏马数百匹。”

说至此处，陆议顿了一顿，向淳于式道：“下官此行来见大人，也不是空手来的，下官挑选了其中最为骁骏的一百匹马献给大人，就当是从会稽郡挖河道的过路费了。咱们江东不是马的原产地，战马向来紧缺，大人想必是用得上这批马的。”

哪知淳于式听了非但毫无喜色，反而气得瑟瑟发抖，颤声道：“你知道你砍倒的那片棕榈林，为何比别处的树长得高大粗壮么？”

陆议思忖着道：“那片树林恰好生长在海昌与会稽郡的交界处，下官猜测，是大人用来阻挡山贼的屏障。”

淳于式气得满面通红，嘲讽道：“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你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要砍？那批棕榈是本官花了大价钱，托人从南海之滨不远千里运来的，为了栽培它们，本官更是花费了钱财、心血无数！你说砍就给砍了，是不是成心与本官过不去？”

陆议振振有词地道：“太守大人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把那批树留着，的确可以抵挡山贼的侵袭，但却治标不治本。而把那批树砍倒，却可以将山贼一网打尽，何乐而不为呢？再说，如今海昌县内，潘临、尤突两大山贼大帅已尽皆伏诛，剩下的不过是散兵游勇而已，成不了气候，太守的棕榈林砍了也没什么。”

淳于式气得说不出话来。陆议又道：“前番太守曾许下诺言，只要下官能肃清海昌境内的山贼，就允许下官在会稽境内开挖河道，引水灌溉海昌的农田。如今下官已经做到了，太守大人也应遵守诺言才是。若是大人没有异议，那下官回去后即刻便派工兵前来挖河道。”说罢，向淳于式行了个礼，便翻身上马，带兵走了。

陆议走后，主簿将脚边的人头踢远了些，心有余悸地道：“没想到这个陆议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打起仗来路子还挺野。”

淳于式哼了一声，骂道：“这个祸害！”喝令主簿：“去拿纸笔来，本官要向主公参他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