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江南比往年冷，会稽郡竟罕见地下起了雪。

这场雪时大时小，时断时续，一连下了好多天，户外滴水成冰，街上泥泞难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好在入冬之后，郡内的政务比春秋两季时清闲了不少，会稽太守淳于式便吩咐手下的官员们不必每天到府衙点卯，若是有事，便写成文书呈上来，等雪停了再复工。

这日午后，淳于式闲来无事，在太守府的书房里照着一卷棋谱下棋，火炉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

过了一会儿，他手下的主簿推门走了进来，带入一股寒风。

淳于式听见动静，抬头问他：“外头的雪停了么？”

主簿拍打着衣服上的雪渣子，道：“方才停了一阵儿，不过这会儿又扬扬洒洒地下起来了。”将手里的一叠文书递给淳于式：“大人，这是今天官员们递上来的。”

淳于式接过来捏了捏，见只有薄薄的一小摞，便道：“今天的文书比前几天更少了，看来最近城里头还算安生。”

主簿道：“是啊，外头天天下雪，百姓们都闭户不出，山里的山贼也消停了，自然平安无事了。这都是大人治理有方的缘故，自大人任太守以来，咱们会稽郡一直是江东诸郡中最富庶的，百姓家家都有存粮，才能如此安稳地过冬，不像邻县海昌，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

淳于式道：“听说前任海昌都尉不堪重负，辞官不干了，继任的是个叫陆议的？”

主簿道：“是，说起来，这个陆议真是太不懂事了，品级分明在大人之下，且都已经到任大半个月了，竟还迟迟不来拜见大人。从海昌到此地，不过区区几十里，骑马一日之内便可往返，坐船则更快，这么近，他都不肯来，显然是没把大人放在眼里。亏他之前还在吴县都城当过令史，连这点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

淳于式哼了一声，对此也很是不满，冷嘲热讽地道：“你也不看看他姓什么，人家可是吴郡世族出身，高贵得很，没让本官去见他就不错了。”一语至此，便也懒得再说，凝神翻阅起了文书。

主簿见状也不再与他搭话，站在炭炉前烤了一会儿火，走到一旁去收拾书案了。

静了一会儿，门外的侍卫忽然敲了敲门，扬声道：“太守大人，有人求见。”

主簿走过去拉开门，接过侍卫递上的名帖扫了一眼，道：“方才还说起他呢，这便来了。”将名帖递给了淳于式。

淳于式见帖子上以隽秀的小楷写着“海昌屯田都尉陆议敬上”，哼道：“算他识相。”

主簿道：“请他进来么？”

淳于式思忖了一下，道：“不，你就说我午睡还没起，让他在外头等着。他拖了半个多月才来见我，若是不给他立个威，往后还了得？”

主簿应诺，让侍卫出去传话了。

淳于式很沉得住气，把官员们递上来的文书逐一翻阅完了，又静下心来研读了几页棋谱，眼见案几上的沙漏里金沙将尽，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才略微整了整衣衫，端坐在主位上，吩咐道：“去叫陆议进来。”

片刻，一位年轻官员走了进来，他头戴一顶挡雪的斗笠，内穿骑装，腰佩一柄铜剑，外罩一袭纯白的雪狼皮大氅，身形清瘦高挑。

他一进屋便摘下斗笠，顺手递给了主簿，那副理所当然的气度，唯有出身贵族，打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世家公子才有。主簿竟被他的气势压制，不由得伸手接了过去。

陆议在屋中单膝跪下，道：“下官参见太守大人。”

他在风雪中等了一个时辰，披风上沾满了雪珠，高挺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眼睫也挂上了白霜，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愈发显得面白唇红，清俊出尘。

淳于式打量着他：“陆议，你冒着大雪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陆议道：“海昌的灾情很不乐观，因为连年大旱，县里的粮仓早就没有存粮了，邻近的几个县，下官也都派人借了个遍，可筹到的粮远远不足以应付灾民所需。下官听说会稽郡素来是江东首富，尤其是郡治山阴县，仓廪殷实，余粮富足，特地来向太守借点救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