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式本以为他是来拜见自己的,却不想他是为借粮而来,只是顺便敷衍一下而已。淳于式心中不快:“陆议,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若不是实在借不到粮了,你怕是直到今天也不肯来见本官吧?”
陆议深谙为官之道,怎会不明白他介怀什么,只是那些官场中的繁文缛节,他平时不屑做,如今更无暇做了,但为了灾民,陆议只得低头:“下官本该一到任便来拜见太守的,但因海昌灾情严峻,下官连日来忙于救济灾民,分身乏术,所以拖到现在才来。是下官礼数不周,请太守大人见谅。”
淳于式却道:“那本官也不能借给你。”
陆议着急道:“大人若是对下官不满,怎么罚下官都行,只求大人别拿无辜的灾民出气!”
淳于式道:“你误会了,本官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与你置气,本官是真的不能借你。”
陆议追问道:“为何不能?”
淳于式道:“会稽郡的存粮也有限,且会稽郡下辖不止山阴一个县城,今冬又多雪,若是一旦遭遇了天灾,如同海昌那样,那本官辖地内的百姓怎么办?所以本官得留着存粮以防万一。”
陆议抗辩道:“海昌虽不归会稽郡管辖,但却和会稽郡一样,同为江东属地,海昌的百姓也和会稽郡的百姓一样,同是江东子民,太守如此区别对待,是否太过狭隘了?”
他情急之下,一番话说得颇有质问之意。淳于式倒没生气,但却油盐不进:“随你怎么说,本官只管会稽郡内的事,至于别处如何,本官一概不管,除非主公亲自下令。你若非要向本官借粮,那就上疏奏请主公,只要有主公签发的手谕,本官就借给你。”
陆议道:“可是海昌离主公所在的都城有上百里之遥,如今又是寒冬腊月,出行不便,即使快马来回,路上也至少需要三四天,再加上奏疏积压、颁发手令花费的工夫,再快也得耽搁半个月之久。下官自到任以来,每天昼夜不停地救济灾民,仍然死人不断,若是再等上半个月,下官简直不敢想还要死多少人?太守大人难道就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么?”
淳于式别过脸去,淡淡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官无关,你才是海昌都尉。”
陆议与他纠缠了半晌,也大致弄清他的为官处世之道了——他确实有治世之能,但为人古板谨慎,只负责管好自己治下的一亩三分地,不管别的。至于前任海昌都尉为何面对旱灾毫无作为,只能依靠朝廷救济,如今也显而易见了——有这么个油盐不进、见死不救的邻居,前任都尉在任上能有所作为就怪了,而他自己日后若想治理好海昌,只怕少不了要和这位邻居死磕了。
但陆议现下已顾不得想以后的事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济灾民。陆议暗自权衡了一下,道:“既然太守不肯借,那下官以市价买粮总可以么?”
淳于式听了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你想买多少?”
陆议见他有松口的意思,忙道:“太守卖多少,下官就买多少,数量不定。这样太守既可以留出应对天灾的存粮,又可以把多余的卖了赚钱,左右粮食在谷仓里堆久了也会有损耗。”
淳于式想了想,道:“陆议,你起来说话吧,都跪了半天了。”让陆议在侧席上坐了,又吩咐主簿:“去把管粮仓的廪官叫来,让他带上账簿和钥匙。”
会稽郡的确富庶,淳于式一通筹算下来,总共卖给陆议三千余斛米,收了他将近四万铢钱。
靠着这些米,陆议带领海昌的灾民们扛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不久之后,孙权的欠款也陆续运抵海昌,灾情大大缓解,饿死的人越来越少,流离失所的灾民也都被暂时安置了起来。
到了次年春天,海昌县已街无饿殍,基本恢复了昔日的安宁。
这一日,陆议的随从陆祀带人去街上转了转,回来后面带喜色,对陆议道:“公子,城里的集市都开张了,一派繁荣景象,丝毫看不出前不久才遭过灾。”说着,把一包用油纸包裹的吃食放到陆议跟前的案几上,道:“我顺路买了肉饼,公子快趁热吃吧。您为了赈灾,操劳了小半年,都熬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陆议毫无胃口,只是透过敞开的轩窗,望着窗外晴朗的天,愁眉不展:“现下已经是四月半了,在咱们老家吴县,这会儿都下梅雨了,田里的水稻也该播种了,可你看看海昌的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么?若是再这么旱下去,今年的水稻播不了种,到了冬天又得闹饥荒。救灾只能救一时之急,哪经得起年年折腾?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陆祀听他一说,也跟着发起愁来:“那怎么办?”
陆议道:“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能从海昌的上游挖河渠引水浇田,如此便能一劳永逸了。”
陆祀沉吟道:“海昌的上游?那不就是会稽郡么?会稽太守淳于式那个老古板,去年冬天连救命的粮食都不借给你,怎么可能让你到他的地盘上去动土挖水渠?”
陆议也很头疼,却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马鞭,道:“不行也得行。走,咱们再去一趟会稽郡,大不了和淳于式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