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帘只拢了一半。
日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枕边,也落在林屿森的眉骨上。
聂曦光醒来时,人还在他怀里。
林屿森睡得很沉,黑色睡衣领口压出细细的褶,头发也乱了些,额前一小撮搭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他醒着时,总有几分旁人难以靠近的清冷。穿白大褂时如此,坐在会诊室里看片子时如此,哪怕只是在饭桌边安安静静替她挑鱼刺,别人看过去,也会先看见他身上那份克制。
可睡着的时候,就好欺负多了。
睫毛垂着,鼻梁高挺,唇色很浅,呼吸落在她颈侧,一下一下,温热又近。
聂曦光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指尖先碰他的眉心,林屿森没醒。
她胆子大起来,顺着眉骨往下,经过鼻梁,又停在他唇角。
这张脸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让人心里发热。
她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林屿森呼吸动了动。
聂曦光停住。
等了几秒,他仍旧闭着眼。
她便又亲了亲他的眼尾、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腰忽然被人扣住。
林屿森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的睡意,声音哑得厉害。
“曦光。”
她手撑在他身侧,睫毛眨了眨:“你醒了啊。”
林屿森看着她,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再晚点醒,你是不是要给我盖满章?”
聂曦光怔了一下:“什么章?”
他把人往怀里带,额头抵在她颈窝,闭着眼蹭了蹭。
“梦里有人拿小印章,在我脸上盖了一路。”他说,“眉心,眼尾,鼻尖,还有这里。”
他说到最后,低头亲在她唇边。
聂曦光被他亲得往后躲了一点,笑意却藏不住。
“林医生,你现在很像方师兄和殷洁家那只金毛。”
林屿森把脸埋回她颈侧,手臂收得更紧。刚醒时的他褪去白日里的锋芒,整个人带着暖意,唇贴着她锁骨慢慢落下,亲一下,又贴一会儿。
聂曦光被他蹭得发痒,伸手推他的额头。
林屿森笑了一声,干脆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床头的手机震了好几下。
聂曦光伸手去摸,被林屿森先一步拿过来。他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她。
盛行秀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嫂子,你醒了吗?
第二条:今天董事会,我穿白色套装还是米色?
第三条:大伯又想把人塞进项目组,被爷爷请去喝茶了。
第四条:我哥说让我先看财务表,别烦你,但我觉得你意见比较重要。
第五条:嫂子,救救我。
第六条:我今天要讲方案,好紧张。
聂曦光靠在林屿森怀里,把消息念完。
林屿森闭着眼,指腹在她腰侧慢慢揉了两下:“她昨晚也给我发过一次。”
“你怎么回的?”
“我让她先把苏州数字中心项目的复盘看完。”
聂曦光抬头:“怪不得她说你很残忍。”
盛远那边的事,这两年慢慢落到了纸面上。
苏州数字中心项目竞标结束后,姜平团队拿下主体方案。盛行杰和盛伯凯前面几个项目一塌糊涂,董事会的脸面也跟着丢尽。盛老爷子在一次会上扣了茶盖,让盛行秀把新能源业务招商方案讲完。
那天之后,盛行秀开始频繁出现在盛远的会议室、项目现场和财经版小栏里。
盛唯爱后来给聂曦光打过电话,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总算肯把那张桌子往旁边挪一挪,给年轻女孩留出位置。
聂曦光听完,只说:“行秀本来就做得很好。”
盛唯爱在电话那头笑:“她最喜欢你夸她。”
盛行秀也确实喜欢她这个嫂子。
第一次以执行董事身份出席平台招商会那天,盛行秀发来一张后台自拍。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套装,耳环很小,手里捏着演讲稿,眼睛亮得厉害。
她发:嫂子,我今天没给你丢脸吧?
聂曦光回:很漂亮,也很有气场。
盛行秀隔了半分钟,回了一串感叹号。
后面跟着一句:我哥只会说“第七页数字错了一个小数点”。
聂曦光把手机举给林屿森看。
林屿森正在厨房煎蛋,看完后,把火调小:“那个小数点确实错了。”
聂曦光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林医生,你真是盛行秀成长路上的寒冬。”
林屿森把煎好的蛋盛出来,侧头亲了她一下:“你是春天就行。”
聂曦光在光屿的职位,也在这两年换了牌子。
市场中心调整那年,姜云只问了她一句:“想试试吗?”
聂曦光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抱着一摞材料进了姜云办公室。
“我想试试。”
从那之后,她常常出差。
有一次是西南山区的光伏示范项目。村里路窄,车开到半山腰,雨突然落下来,车轮陷进泥里。工程师下去垫石头,她也卷着裤脚站到路边。
同行的人劝她回车上。
她看着远处学校屋顶,说:“等会儿雨停了,我想去那边看看。”
第二次去,赶上村里赶集。她坐在小卖部门口,听老人讲电费,听老师讲教室夏天太热,也听孩子们问太阳能不能装进书包里带回家。
第三次去,她把方案改到凌晨两点。
那份方案最后落地,学校屋顶、卫生院后院、村委旁边的空地,都铺上了光伏组件。
验收那天,教室里的灯亮起来,几个孩子趴在窗边看,仿佛那束光真从太阳里搬进来了。
聂曦光站在人群后面,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屿森。
林屿森那边隔了半小时才回,他应该刚下手术。
他说:聂总监,晚上庆祝?
她回:林医生请客。
林屿森回:好,聂总监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那天晚上,林屿森回家很晚。聂曦光开门时,他手里拎着排骨,身上还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她站在玄关看他:“你真买了?”
“聂总监点菜,我敢空手回来?”
“很累吧?”
林屿森换鞋,抬头看她。
“看到你就好了。”
聂曦光伸手拿过袋子,转身往厨房走,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林屿森这边,那次任命来得比外界想得更晚。
那台手术从早上做到深夜。
病人是脑干海绵状血管畸形,病灶位置深,旁边挨着重要神经传导区域。术前影像、手术入路、神经导航、术中电生理监测,科里讨论了几轮。
方胜意后来跟聂曦光说,那天手术室里安静得连换器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显微镜下,边界一点一点露出来。林屿森站在主刀位,一步推进,停下确认,再往前。有人报监测信号,他手里的动作便随之收住,等信号回来,再继续。
下午过去,天黑下来,手术室外的灯还亮着。
晚上十一点多,病灶完整切除,监测信号保住。
病人送进ICU以后,林屿森出来,摘下口罩,鼻梁上压出一道痕。
他给聂曦光发消息:出来了,一切顺利。
聂曦光那晚在家里等他。汤热了两次,桌上的筷子摆好又收回去。看到消息后,她拿上外套,开车去了医院。
神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林屿森坐在椅子上,白大褂还没脱,头仰着,眼睛闭着。
聂曦光推门进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他睁开眼,先看见她。
“你怎么来了?”
“来犒劳功臣。”
林屿森伸手,她走过去,手被他握住。他掌心很热,指腹却有被手套压出来的痕。
聂曦光低头看了一眼,没问手术有多难,只把保温桶打开。
“补充补充能量。”
林屿森笑了笑,听话地喝汤。
方胜意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