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日子,是被一场夜雨送来的。
前一晚雨落到后半夜,桂花香被水汽揉进草木里。天刚亮,光屿先醒了。
光屿从清晨开始封园。
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北门留给宾客车辆,东门进花艺、灯光和餐饮。玻璃房外铺着白色亚麻桌布,席卡按亲族、同学、医院、光屿、盛远合作方分区放好。安保把车牌名单核过两遍,花艺师踩着梯子往树枝间绕白纱,木质椅沿着草地摆成弧形,椅背上系着细细的米白缎带。
从前安静的光伏花园,今天被花和人声填满。
低矮的光伏板铺在□□旁,边缘用白玫瑰、绣球、蕨叶和海棠枝遮出柔和界线。远处的玻璃穹廊半悬在花园上方,弧形廊桥绕过树冠,透明屋顶筛下晨光,落在玻璃扶手和湿润的石板路上。
行政部几个年轻员工来得早,帮忙核对指引牌。有人盯着主花墙上那行字看了半天。
林屿森 & 聂曦光。
旁边同事小声说:“所以光屿的‘光’,是曦光的光?”
另一个人往环廊那边看:“那‘屿’呢?”
抱着签到册经过的人压低声音:“林屿森的屿。”
几个人对视一眼。
“我竟然在别人的爱情里,打了这么久的卡?”
“还领工资。”
笑声刚起,殷洁捧着伴娘花束经过,花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今天才知道啊?”
“你早知道?”
“当然。”殷洁把花束抱紧,“我第一天入职就知道了。”
“第一天?”
“食堂电视上放林医生新闻那天。”她眨眨眼,“我旁边那位小聂同学,筷子都停在半空了。”
她说完,抱着花往新娘休息室跑。
几位员工又看了看花墙,终于把那两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光屿。
原来公司名字里,早就藏着一场很长很长的喜欢。
休息室里,聂曦光坐在镜前。
妆容清透,眼尾一点细细的光,唇色衬得眉眼越发明艳。头发低低挽起,珍珠发梳压住头纱,几缕卷发落在耳侧。婚纱从肩颈处铺开,藤蔓纹样沿着白纱往下延,腰间米白缎带束出柔美线条,裙摆层层散在地毯上,碎钻藏在纱面里,灯影一动,就有细细的光浮出来。
她本就生得明艳,今天换上白纱,那份漂亮被珍珠、头纱和晨光一衬,反而多了几分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的柔和。
姜云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耳饰戴好。
那是外婆年轻时留下来的珍珠,光泽温润,贴在聂曦光耳畔。姜云看着镜子里的女儿,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才慢慢放下。
沈舒在旁边把纸巾盒往远处挪。
“都先忍一忍,妆花了,闻笙和化妆师要找我们算账的。”
闻笙低头整理头纱,笑意藏在唇边。
殷洁推门进来时,脚步一下停住。她看了聂曦光几秒,把花束抱得更紧。
聂曦光从镜子里看她:“怎么了?”
殷洁吸了吸鼻子:“我替光屿全体员工申请一下精神补贴。”
屋里的人都笑了。
宾客陆续入场。
花园入口处没有繁复装饰,只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玻璃罐里装着大白兔奶糖,旁边放着一只小木牌。
——请拿一颗糖,走进我们的故事。
来宾拿了糖,沿着□□往里走。草地一侧围出小木栅栏,雪球站在里面,脖子上戴着红领结,雪白羽毛被晨光照得发亮。它昂着脖子来回踱了两步,像来巡视自己的场地。
有小朋友蹲在栅栏前看:“妈妈,这里有大白鹅。”
孩子刚要背鹅鹅鹅,旁边那幅Q版画先把人逗笑了。
画上是穿中山装的林屿森,怀里抱着雪球,气泡框里写着四个字:这是雁。
年长些的宾客看出了古礼的意思,年轻人已经举起手机拍照。光屿员工一边给人递糖,一边说:“糖可以多拿几颗。”
再往前,笑声慢慢落下。
照片廊第一格里,放着一张旧糖纸的复刻件,旁边写着:盛宅门前,那颗没有吃掉的糖。
第二格,是无锡冬夜的旧院子。照片上有石板路、雪、廊下的一盏灯,说明牌上只有一句:她说,以后我护着你。
再往前,是一幅画。小小的房子,院门,三双鞋。旁边写着:把我爷爷奶奶家画给你。
有人在一幅被亮黄色铺满的画前停住,念出那句话:“我画了光给你。”
旁边的人没有出声,只把糖纸攥在掌心。
再往后,兔子泥人、机场背影、海外邮票、明信片、无锡小零食包裹单,被一一放进透明展示盒里。林屿森在霍普金斯图书馆前的照片,聂曦光穿着校服在学校操场边的照片,两个人隔着海发给彼此的天空、书桌、路灯、雪和树,都排在同一面墙上。
照片廊中段,时间开始靠近。
梅园长廊下的风铃,热气没散的梅花酥,两张便签并排放着。
林屿森,我喜欢你。
聂曦光,我喜欢你。
再往后,是他们在一起后的日子。
那些照片大多来自他们自己的手机。镜头偶尔偏一点,光线偶尔暗一点,有些只拍到半张脸、半只手,边角里却全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有林屿森拍的聂曦光。
她从光屿办公楼出来,低头回消息,风把发尾吹到脸侧;她坐在上海公寓的地毯上拆快递,拆到一半抬头看镜头;她抱着一束花站在苏州别墅玄关,鞋还没换好,眼睛已经亮起来。
还有一张,是她窝在沙发角落吃薯片。茶几上摊着文件和半杯果汁,她手里捏着一片薯片,嘴角还沾着细碎的薯片屑,抬头看向镜头时,眼神里全是被抓包的无辜。下一张里,她大概已经反应过来,伸手来挡镜头,指尖虚虚遮住半边画面,唇边的笑却藏不住。
拍照的人没有入镜,可每一张里的聂曦光,都像刚刚被人叫了一声名字。
也有聂曦光拍的林屿森。
他穿着白色家居服在厨房,侧身看着锅里翻起的热气;他值班回来,外套还没脱,低头换鞋,门口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地毯边。
还有一张,角度很低,应该是聂曦光躺在他怀里拍的。画面下沿露出她一点发梢和半截脸颊,林屿森靠在沙发上看书,白色家居服袖口挽到腕骨,手指压着书页,另一只手落在她身侧。
下一张里,书还摊在他膝上。聂曦光大概说了什么,林屿森被她逗得仰头笑,眼尾眉梢全是笑意,连手里的书页都歪了一点。照片有些糊,反而更有生活气。
那些照片里,他很少看镜头。
偶尔一张,他抬眼望过来,眼里的笑已经先到了。
再往后,是他们的自拍。
有一张,镜头被两只手遮去大半,指尖在前面比出一个心,画面里只露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眉眼。聂曦光在左边,唇边带着一点亮;林屿森在右边,额前碎发垂下来,视线越过那个模糊的手势看向镜头。
还有一张,灯光很暖,两个人靠在一起朝镜头抬手,动作幼稚得像临时起意。聂曦光笑得很开,林屿森也跟着她做同样的动作,白色家居服被灯光染出柔和颜色。
那一张旁边,是林屿森亲她侧脸的照片。
镜头离得很近,聂曦光的笑还没收回,脸颊被他亲得微微偏向一侧。她没有躲,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下一秒就要转头看他。
再下一张,大概是聂曦光趁他睡着时拍的。
林屿森脸上被画了两撇胡须和一点腮红。下一张里,他已经醒了,脸上的胡须还在,镜头晃得厉害,只拍到聂曦光躲开的半边裙角,还有他伸过去的手。
照片廊里没有写太多说明。
可宾客一路看过去,很容易笑起来,也很容易在某一张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