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外那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护士站的电话正好响起来。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看见他,声音停了一下。
有人低头翻病历,有人端着水杯往茶水间走,步子慢了半拍。
年轻护士抱着几份病历过来:“林医生,主任说,您回来先接手三床。”
林屿森点头。
他刚要往办公室走,茶水间门口有人挤出一点笑。
“林医生,回来了啊。前阵子那事……大家也是误会。”
话还没落下,走廊另一头有人叫他:“林医生。”
那声音有些哑,林屿森回过头。
那病人的女儿站在走廊尽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隐约能看见屏幕裂了一道,医务处主任陪在旁边。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
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停在林屿森面前,抬头看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结果,我们家里都知道了。”
林屿森没有说话。
她手指攥着手机边缘,声音断了两次,才接下去:“专家也跟我们说了。那天的手术……您没做错。”
茶水间门口那人的脸色变了。
女孩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们那天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妈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林屿森手里还拿着那份调查文件,纸页被指腹按出一点弧度。
女孩又说:“我爸那个病,送来的时候就很危险。我们也知道,您那天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更静了。
林屿森垂眼看见她手背上那小块医用胶布,边角已经翘起来。
片刻后,他开口:“回去好好休息,陪陪你母亲。”
女孩怔住。
林屿森把调查文件收到身侧。
“材料里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就找医务处让科里解释。”
女孩眼泪落得更急,她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林屿森没有避开,也没有去扶。等她抬起身,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医务处主任带着她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
走廊里的声音慢慢回来,护士接起电话,推车继续往前。茶水间门口那人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方胜意把病历夹放到林屿森桌上,转身去了护士站。陈师姐停在门口,朝走廊看了一眼,刚才还停在这边的几道目光,接连落回病历和电脑屏幕上。
林屿森进了办公室。那件白大褂还挂在椅背上,衣襟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几天前,他亲手把它叠好放下;今天,他重新拿起来,穿上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阅片灯亮起,灰白影像铺开。年轻医生拿着术前谈话单敲门进来。
“林老师,上午已经和三床的家属谈过一次了。”
“再谈一次。”
年轻医生愣了愣。
林屿森把片子转过去,指给他看:“这里,这里,还有术后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要讲清楚。”
他顿了顿:“家属听明白了,再签字。”
年轻医生低头记下:“好。”
门外有人叫护士,有电话响,有病房门开了又合。
林屿森的目光回到片子上,指尖在影像边缘停了一会儿,很快翻到下一页。
傍晚,聂曦光回到光屿,办公区已经亮起灯。
她把会议确认版重新改了一遍,把原一期推进事项和D栋扩容补充内容分成两个附件。发送之前,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周总从她身后经过,停下看了一眼屏幕。
“发把。”
她点下发送,邮件很快抵达盛远。
叶容坐在办公室里,看见发件人那一栏的“聂曦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把文件转发到项目组,只写了一句:“按确认版推进。”
聂曦光关掉邮箱,拿起包准备下班。
晚上七点二十,院门外响起车声。
聂曦光正在厨房洗青菜,听见门锁响,便探身往玄关看。
林屿森拎着一只纸袋进门,风从他身后带进来,吹得玄关那盏小灯轻轻晃了一下。
聂曦光看见他,眼睛先亮起来。
“林医生今天下班很准时。”
林屿森换了鞋,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因为想要和聂小姐一起吃饭。”
“我还没开始做。”
“那正好。”他解开袖扣,挽起袖口,“我来。”
聂曦光走过去,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医院那边有结果啦?”
林屿森看着她。
“恢复工作了。”
她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落下去,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真的?”
“嗯。”
聂曦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他。林屿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臂绕到她背后,把人扣近了些。
她脸贴在他衬衫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今晚要多加一道菜。”
“加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林屿森笑了一下:“甜的?”
聂曦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尾带着一点藏起来又没藏好的得意。
“嗯,要多放糖,好吃。”
林屿森看了她几秒。
“遵命!”
聂曦光弯了弯唇,余光扫到桌边那个纸袋,手指轻轻碰了碰袋口。
“你买的什么?”
林屿森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栗子酥,还有一小盒草莓。
“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就买了点。”
聂曦光拿起一颗草莓,低头咬了一口。
“好甜。”
林屿森看着她。
“给我尝尝。”
聂曦光把手里的那颗递过去,林屿森没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草莓被咬下一半,他退开得很慢,唇角从她指腹擦过,带着一点草莓汁的甜。
聂曦光手指缩了一下。
他却抬眼看她,目光还落在她手上。
她耳后悄悄红起来。
“林屿森。”
“嗯。”
“你正经点。”
他眼里浮起笑,拿过围裙套上,低头系着带子。
“我只是想尝尝尝草莓。”
聂曦光看着他。
他把带子系好,又补了一句:“只是你手里的草莓,好像更甜一点。”
聂曦光红着脸,把剩下半颗草莓递到他唇边,轻轻晃了一下。
“那林医生今晚把西红柿炒鸡蛋也做甜一点。”
林屿森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草莓,又抬眼看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漫开。
“收到。”
那天晚饭,西红柿炒鸡蛋果然多放了糖。栗子酥拆开一角,草莓洗好装进小碗,放在两个人手边。
饭后,聂曦光坐在客厅地毯上改会议纪要。头发随手挽着,身边放着红笔和资料。林屿森靠在沙发边看邮箱。
医院排班、病历讨论、几封通知邮件夹在一起。
鼠标往下滑时,他忽然停住。
发件人是闻笙,标题写着:《向阳》
林屿森看着那两个个字,许久没有动。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灯还亮着,窗外夜色落下来。聂曦光低着头,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轻轻一声。
他点开邮件,附件加载得有点慢。
屏幕上先出现一截白纱,随后是一整幅手绘稿。
裙摆从腰线下缓缓展开,层层薄纱叠在一起,轻得仿佛能被风托起来。细密的珠绣从肩颈一路延到胸前,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纹路顺着布料向上生长,像初升的日光穿过云层。腰间用了极细的缎带收束,背后垂下一段长纱,边缘缀着零星碎钻,越往下越轻,最后融进大片柔白里。
右下角写着设计名:《向阳》
旁边,是聂曦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