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们去上面反映!你们医院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护士长立刻上前阻拦,保安也很快赶到。可家属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哭声、喊声、脚步声搅作一团,整条走廊像被翻过来一样。
林屿森站在门口,指尖冷得发僵。那些专业术语、术中判断、影像依据,在这一刻全都显得苍白。家属崩溃的哭声迎面砸过来,谁也听不进去血管有多危险、出血来得有多急、手术台上那几毫米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亮之后,医院正式启动相关程序。
病历封存、术中影像调取、麻醉记录、护理单、医嘱单、用药明细,所有相关资料逐一提交。院方出面安抚家属,同时要求涉事医疗团队暂停手头所有工作,配合院内调查。
神经外科依旧忙碌,病房依旧住满病患,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手术安排也照常推进。可医院里的氛围,早已悄然改变。
有人真心为他着急,在走廊里追上他,急切地询问:“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有人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转头就躲进茶水间,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年纪轻轻就遇上这种事,往后有的熬了。”
“家属闹成这样,院里大概率会先暂停他的工作。”
“风头太盛,这下算是栽跟头了。”
这些话都刻意压着音量,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飘到耳边。林屿森从走廊尽头走过时,茶水间里的声响会骤然停止;等他走远,房门轻轻合上,里面又会传来杯子磕碰桌面的清脆声响。
方胜意是第一个攥着病程夹冲进办公室的人。
门被他推得“哐”一声撞到墙上,桌上的笔都跟着震了一下:
“人刚走,外面那群人就急着往你头上扣帽子,真是会挑时候!”
他把一摞资料往桌上一放,纸页滑开一片,脸色难看得厉害。
很快,陈师姐、另一位师兄和麻醉科的师兄也走了进来。没人安坐,椅子拖动的摩擦声刺耳响起,有人打开电脑,有人翻看病程记录,有人调取术中影像,办公室里瞬间充斥着翻纸声、键盘敲击声和急促的交谈声。
“先看手术过程。”方胜意将电脑转向众人,鼠标点击得飞快,“我当时就站在对面,夹子落下的那一刻,主干血管、穿支情况、荧光造影反馈,我看得一清二楚。哪里有问题?你们现在告诉我,到底哪里有问题?”
陈师姐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伸手接过另一摞记录,低头翻得很快。翻到后半段时,她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两秒,随即把那页单独压到一边:
“先都看完。”她说。
麻醉师兄已经翻开记录本,手指压在时间栏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麻醉这边我来核对。”
另一位师兄抱着护理单坐下,边翻边往后看,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急着开口。
屋里安静了半秒。
没人再多说,几个人又各自低下头,把资料一页页往后翻。
方胜意把椅子往前一挪,坐到电脑前,声音又低又硬:
“昨晚手术台上的每一个步骤,你再重新梳理一遍。每一夹的位置、荧光造影的结果、每一根穿支的走向,你说,我们记。”
林屿森抬起眼,方胜意也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这事既然落到你身上,我们就把所有细节一一掰扯清楚。台上的每一步操作,你心里最清楚;台下这些书面资料,我们一定帮你查个明白。”
陈师姐把手里的单子合上,抬头看了林屿森一眼,语气平淡,却很实在:
“你先把手术台上的事说清楚,后面的,我们一起看。”
麻醉师姐合上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去找昨晚的值班人员,把该对的话再对一遍。”
另一位师兄抱起那摞护理单,站起身:
“我去ICU。”
陈师姐没动,手还按在那几页单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上:
“先把所有资料理清楚,再谈后面。”
办公室里灯光刺眼,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室内的气氛却愈发压抑。那些散落在走廊、茶水间、门缝后的闲言碎语,在这里半句都传不进来。只剩下翻查资料的声响、敲击键盘的声响,还有几人围在桌前,一点点还原着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数个小时。
下午,正式通知下达:暂停林屿森的所有临床手术工作,配合院内调查,等候后续处理结论。
行政老师送来通知时,语气格外客气,眼神却始终躲闪:“林医生,先按院里的程序来吧。”
林屿森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房门关上后,办公室里瞬间变得空寂。
窗外阳光明媚,斜斜的光线照进屋内,将桌上病历的边角映得发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又很快远去。
他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椅背上挂着的白大褂,还留着昨夜的褶皱,口袋里插着那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林屿森缓缓起身,将白大褂从椅背上取下。
动作很慢,他一点点理正衣领,对齐袖口,抚平肩线,将白大褂仔细对折,再对折,最后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桌角。
阳光落在这块整洁的白色布料上,亮得有些刺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站在桌边,手轻轻放在叠好的白大褂上,许久,都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