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到第三个小时,显微镜下那团纠缠在一起的血管,终于露出了清晰的边界。
林屿森低着头,视线始终锁在术野里。吸引器尖端轻轻拨开最后一层组织,基底动脉尖端那枚巨大的动脉瘤完全显露出来,瘤颈宽阔,位置深邃,后大脑动脉和几条细小的穿支贴得极近。手上只要差一分一毫,整台手术的走向都会彻底改变。
方胜意站在对面,额角全是汗,只低低吐出两个字:“到了。”
林屿森伸手。
器械护士把动脉瘤夹递到他掌心。金属边缘在灯下闪了一下。夹子落下的那一刻,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一声一声,缓缓向前推进。荧光血管造影很快回到屏幕上,主干血流保持通畅,几条穿支也亮着,动脉瘤的那团影子,正一点点暗下去。
方胜意先吐出一口气,旁边的住院总也跟着卸下了肩上的力气。
林屿森没有移开目光,又把显微镜下每一处血管走向重新过了一遍。夹闭位置、渗血情况、周围组织颜色,他看得极细。直到最后一块止血纱撤下,术野依旧干净,他才把手向后一伸:
“关颅。”
续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缝合、包扎、撤机、转运,一切都按着术前预期顺利进行。
病人被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手术室门口的长明灯照亮白色推床一路向前滑,轮子碾过地面,留下一串很轻的声响。
家属早已守在门外,最前头的女人脸色惨白,手指绞得发僵。看见门打开,她立刻扑到最前面,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怎么样?”
林屿森摘下口罩,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
“手术顺利完成,动脉瘤夹闭情况目前来看很理想。病人先送去ICU监护,后续还要密切观察。”
女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身后的男人连忙围上来,一声接一声地道谢。站在最后面的老人弯下腰,几乎要向他鞠躬。林屿森伸手扶了一把:
“先等病人醒过来。”
一家人一路道谢,眼里的惊惶总算退去了几分。
方胜意站在旁边,看着那家人走远,抬手抹掉额角的汗: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林屿森接过病程夹,边走边翻记录:“先看后面的情况。”
术后最初几个小时,情况看起来还算稳定。
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有专人实时监测,术后引流情况也有详细记录。值班医生汇报完病情,林屿森站在病床边,仔细查看完监护数据,又核对完第一组术后复查结果,才返回科室补写术后记录。
夜里的神经外科走廊很长,灯亮得晃眼。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核药,远处偶尔传来推床轮子滚动的细碎声响。林屿森坐在办公室里,灯光落在病例本上,笔尖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天边刚浮起一点鱼肚白,门忽然被推开。
值班医生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凝重:“林老师,ICU那边情况恶化了,病人血压骤然升高,瞳孔反射也出现异常!”
林屿森手中的笔瞬间停住,椅子往后一撤,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急速扬起。
ICU内早已一片慌乱。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护士们围在病床边调试药泵,值班医生高声安排准备CT检查。病人面色灰白,呼吸机机械地推送着氧气,监护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
林屿森俯身查看病人瞳孔,又快速扫过引流袋情况,当即下令:“推去做CT。”
话音落下,他已经跟着推床向外走去。
家属听到动静,立刻从走廊另一头追了过来。先前那个满脸感激、泪痕未干的女人,此刻眼底只剩慌乱无措:“医生,怎么会这样?你们刚才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林屿森脚步未停,只简短回应:“先做CT明确情况。”
CT室外的几分钟,漫长得仿佛被无限拉长。机器运转的闷响不断传来,扫描影像一页页呈现在屏幕上。方胜意赶到时,林屿森正站在阅片屏前,一张张快速翻看。
当影像定格的那一刻,方胜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病人术后颅内状况急剧恶化,脑干周围的影像结果已然十分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林屿森。林屿森死死盯着屏幕,唇线绷得笔直,没有一丝弧度:“准备重返手术室。”
病人被第二次推进手术室时,家属彻底陷入了崩溃。
先前一直连声道谢的男人堵在门口,声音颤抖不已:“医生,你们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稳妥,怎么人转眼又要进手术室?”
此刻情势紧急,众人无暇多做解释。
手术室门缓缓关上,将门外家属的哭喊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刺眼的灯光、冰冷的器械和急促的脚步声。
当门再次打开时,长廊里那排灯亮了一整夜,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泛白。林屿森摘下口罩,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抱歉。”
最前头的女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一下瘫软下去,哭声爆发出来,尖锐得让整条走廊都停了半拍:
“你们刚才说得那么好听……人怎么还是没了?”
她身后的男人也红了眼,冲到最前面,声音一下提高:
“手术前你们一句句说得那么笃定,现在人躺在里面,你们就只说一句抱歉?”
后面的人也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哭,有人喊,也有人开始逼问说法:
“把你们主任叫来!”
“医务科的人呢?”
“病历先封起来,谁都不许动!”
站在最边上的年轻男人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