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意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聂曦光刚从会议室出来。
“曦光,你现在能来上海吗?”
她脚步一顿。
电话那头乱得厉害,推车声贴着地面滑过去,脚步声一阵一阵,间或夹着几句压低的交谈。方胜意把事情说得很短,手术,家属,录像,院里介入,暂停工作,配合调查。到最后,只剩一句:“他一直在办公室。”
聂曦光握着手机:“我现在过去。”
车开进医院时,天色已经沉透了。
方胜意站在大厅一侧等她,白大褂皱得厉害,眼下挂着遮不住的倦意,看见她,只说了两个字:“楼上。”
电梯门打开,神外这一层安静得叫人心口发紧。护士站有人低声交接,几份病历摊在台面上,病房门口坐着陪护家属,保温桶搁在脚边,一双双眼睛却都朝这边落了一下。
方胜意把她带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片刻,门从里头拉开。
林屿森站在门后。
门开的那一瞬,他先看见了聂曦光。
她站在走廊灯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肩上还带着一路赶来的寒意,眼睛一动不动落在他脸上。
林屿森整个人停在那里。
他已经换下白大褂,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下压着一层青影,脸色也透白,像是被这几天连着不熄的灯熬去了一截。
聂曦光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问,只伸手去牵他的手。
掌心一碰上去,凉意就传了过来。
她抬头看着他:“我们回家。”
走廊里灯光雪白,护士站那边还有翻页声和椅脚挪动的细响。她这一句落下来,周围那些声音忽然都退远了。
林屿森垂眼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手指才慢慢收拢,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
她牵着他往外走。
护士站后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两个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夹站在不远处,谁都没有出声。病房门边探出来一道视线,很快又缩了回去。
林屿森跟在她身边,肩膀像是终于落下来一点,脚步也慢。那张总让人一眼记住的脸,这会儿只剩下浓重的倦色。
她牵着他,从办公室门口一路走过整条神外走廊。
走到电梯口时,值班护士轻声叫他:“林医生。”
林屿森侧过脸。
对方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歇一歇。我们等你回来。”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外头那些目光终于被隔在外面。镜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聂曦光的手还攥在他手里,一点都没松。
她偏过头看他:“饿不饿?”
林屿森看着她,隔了片刻,才答:“有点。”
“那回去吃饭。”
回苏州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高架两侧的灯一盏盏向后退。聂曦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过了许久才问:“想吃面吗?”
林屿森靠在副驾驶,嗓音有些哑:“嗯。”
“汤面还是拌面?”
“汤面。”
“好。”
门一打开,屋里那点熟悉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聂曦光脱下外套,直接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锅底没一会儿便冒出细密的泡。她挽起袖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小青菜和面条,低头切葱,发尾垂在肩侧,随着动作轻轻晃。
林屿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身后把人抱住。
他抱得很紧,额头抵在她肩侧,手臂一圈圈收回来。白天绷在身上的那股劲,到这会儿,才一点点散下去。
锅里的水已经翻起来了。聂曦光停下动作,把火调小,转过身,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些。
她的手落在他后颈,慢慢往上,停在发间,一下一下顺过去。
林屿森埋在她肩窝里,许久都没动。
厨房里只剩锅里滚开的细响,窗外偶尔有车灯从玻璃上晃过去,很快又暗下去。
过了好一阵,聂曦光才开口:“面要煮过头了。”
林屿森这才慢慢松开手。
那碗面做得简单,清汤卧蛋,几片青菜铺在旁边,葱花撒上去,热气一阵阵往上浮。
林屿森低头慢慢吃着,碗里的热气扑到他眉眼间,把那层压着人的冷白熏开了一点。聂曦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才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
夜里回房以后,林屿森侧过身,伸手去找她的手。
聂曦光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以后,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叫她:“曦光。”
“嗯。”
“我真的没做错。”
聂曦光抬起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知道。”
第二天中午,姜云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水果、牛奶、刚买的菜、炖好的汤,还有几盒点心。门铃响的时候,林屿森正坐在客厅里翻书。
他过去开门,看见姜云,怔了一下:“妈。”
姜云神色如常,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给你们送点吃的。”
她换了鞋,径直往厨房走,熟门熟路地把东西一件件归置进去。水果拆开装进保鲜盒,汤放进冷藏层,青菜洗净,搁在一边沥水,连调料瓶都顺手理了理。
林屿森站在餐桌边,看着她忙,过了一会儿才说:“您坐,我来吧。”
姜云回过头看他:“你会做蟹粉豆腐吗?”
林屿森笑了一下:“会一点。”
“那行。”姜云把袋口重新扎好,“曦光说你爱吃。会做就自己做,做坏了给我发消息,我再过来。”
林屿森应了一声:“好。”
姜云洗了手,抽纸擦干,转过身看他。
“屿森。”
“嗯。”
“医院那边有医院那边的流程。”她望着他,把那句话放得缓一些,“该走的程序要走,该查的事情也会查。但我们信你。”
林屿森望着她,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
姜云继续道:“这阵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吃什么就给我发消息,别跟家里客气。”
说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瘦了。”
林屿森低低应了一声:“好。”
姜云抬手,把他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动作自然。
“有空出去走走。”她说,“屋里待久了,人容易发闷。”
她没久留,送完东西就走。
门关上以后,厨房里那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还带着凉意,客厅却安静下来。林屿森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把那袋点心提到桌上。
周五上午,姜平来接人。
他穿着一身去钓鱼最像样的行头,鸭舌帽、黑色防晒衣、休闲裤,后备箱里塞着鱼竿、钓箱和一堆饵料,车门一开就朝林屿森招手:“上车,陪我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