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那套园林别墅真正住进来,是在一个有风的周末。
院门推开,先是一小段青石路,路边新竹才抽节,墙角那株海棠还没开全,枝头压着一粒一粒的花苞。屋子前后都见光,窗一开,风就从前院穿到后院,纱帘轻轻一荡,日光顺着木地板往里铺,连空房子都像一下有了呼吸。
聂曦光抱着一箱杯子站在客厅中央,先看了一圈,才回头看林屿森。
“我现在还是觉得,这里对你来说太远了。”
林屿森正蹲在地上拆纸箱,闻言抬头:“哪里远?”
“我去光屿十来分钟,你去上海却要这么久。”她把箱子放到餐边柜上,“你这样两头跑,我光想想都累。”
林屿森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去,低头把一只只杯子往柜子里放。
“医生忙起来的时候,本来也经常住医院。”
聂曦光靠在柜边,听完先皱了皱鼻子。
“你这句话一点都没安慰到人。”
林屿森把最后一只杯子摆正,侧过头看她,唇边带了一点笑。
“那我换个说法。”
“什么?”
“回家远一点,但家里有人等,路也会短一点。”
窗外风吹过树梢,院子里那几片新叶轻轻晃了一下。
聂曦光看着他,没有接话,只往前走了两步。林屿森刚把柜门合上,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一沾就退,快得像被风碰了一下。
林屿森怔了半拍,等反应过来,伸手就把聂曦光捞进怀里。她后背轻轻撞上他手臂,裙摆在他腿边扫了一下。他低下头,想去找她的唇。
聂曦光笑着抬手,掌心挡在他下巴前。
“不行。”
“为什么?”
“家还没收拾完。”
林屿森看着她,手还扣在她腰后。
“那就留到晚上。”
晚上留没留成,最后谁也没细说。只是夜里洗完澡,聂曦光抱着吹风机从浴室出来,看见他坐在地毯上整理两个人的书,深色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腕,灯影从他肩头落下来,连发梢都像沾着一点暖光。她站在门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白天那句“家里有人等”,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屋子一点点被他们填满。
她的书、发圈、香水、小摆件,慢慢占了客厅和卧室;他的衬衫、领带、书和病历袋,也跟着挤了进来。浴室里多了一套剃须刀,玄关里多了一双他的拖鞋,床头柜一边放着她夜里摘下来的耳环,另一边搁着他睡前摘下的眼镜。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风一吹,衣角轻轻碰到一起,又慢慢分开。
有天晚上,聂曦光洗完澡出来,站在衣帽间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叫他。
“屿森。”
林屿森正靠在沙发里回消息,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你过来。”
他起身走过去。
聂曦光往里面指了指。
“你看。”
林屿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的裙子旁边挂着他的衬衫,下面是一排鞋,左边是她的细跟短靴,右边是他的皮鞋,连空出来的位置都像早就替另一个人留好了。
林屿森看了一会儿,低头看她:“嗯。”
“嗯什么?”
“很般配。”
她靠在门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也觉得。”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只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掌落在她后腰,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聂曦光正式上班那天,林屿森回上海值班,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一层薄雾,树影立在晨光里,像没醒全。聂曦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床边系袖扣。深蓝色衬衫的领口开着一颗,背影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描出一道浅边。
“今晚回来吗?”她问。
“看情况。”他走过来,低头碰了碰她额头,“要是回,可能会很晚。”
“那我给你留灯。”
林屿森看着她,眼底动了动,笑意一点点漫开。
“好。”
等她洗漱完下楼,天已经亮了些。
餐桌上多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第一天别空着肚子。”
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扔,顺手压进了玄关柜上那个装零碎的小盒子里。
光屿那边从这一天开始,才算真正走到了她眼前。
办公区的灯亮得很早,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纸,电话声隔着玻璃断断续续。她把电脑放下,刚开邮箱,就看见两封会议材料、一份版本说明和一封待补的纪要模板。
这些东西她不是第一次碰。实习那段时间,她已经写过纪要、改过合同,也补过一部分数据和附件。可那时候,很多事情只需要跟着做,后面有人把方向拢着。现在同样几份东西摆到眼前,后面连着的人和时间,一下都近了。
十点那场项目会,沈如带她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工程、采购、财务和法务,桌上摊着三版材料。采购先提月底锁价的压力,工程那边马上接过去,说现场基础没完,材料进来也是压仓。财务翻着合同问,为什么首付款从百分之十提到十五,法务提醒第二笔付款和补充条款冲突。
聂曦光坐在沈如旁边记笔记。
她听得见每一句,可落到纸上时,脑子里还要先过一遍。有人说“按上一版来”,她得先反应“上一版”到底是哪一版;有人说“这个先别谈价格”,桌上的方向跟着就变了。
工程和采购顶到一半,声音越来越高,那股绷着的劲已经出来了。沈如把笔放下,只说了一句:“先别盯付款,把时间拉出来。”
桌上静了一下。
她先问采购,最晚下单时间是哪天;又问工程,现场最晚什么时候能让第一批组件进场。两边各报一个时间,沈如翻开合同,把手指点在付款节点上。
“货不到,首付款谈不出结果;现场没准备好,第二笔也放不出去。今天先把时间线对好,别的后面再谈。”
刚才还一句接一句往外扔的话,忽然都停了。几个人一起低头翻材料,气氛一下转了个弯。
散会以后,聂曦光抱着电脑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回想那几句。
回到工位,沈如把纪要丢给她:“整理好发我。”
“好。”
“别写流水账。”沈如看了她一眼,“谁提了什么不重要,最后定下来的东西才重要。”
聂曦光点点头。
她把纪要从头过了一遍,最好只留下三件事:锁价时间、现场条件、付款节点顺序调整。写完以后,又按新的结论去改那份版本说明。
刚改到一半,旁边工位的人把头探过来。
“法务那边还没改完吧?你先照旧版发出去,别卡着。”
聂曦光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可上午会议上……。”
“你别管,会议的决定没那么快落到纸面上。”对方把椅子往她这边带了带,“你先发,后面再说。”
她没接这句,只把旧版和新版并排放在屏幕上,自己从头又看了一遍。果然,旧版里有一条还停在会前的说法上。真发出去,后面就会有人拿着这一版往下走,到时候再收回来,只会更乱。
她抱着电脑去了沈如办公室。
“沈总,版本说明我想再确认一下。”
沈如抬头:“哪里?”
她把两版并排放到桌上,指给她看。
“这一条如果还按旧版发,后面采购会默认先走付款。”
沈如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那你觉得呢?”
“等法务改完,今天晚一点再发。”
沈如看了她两秒,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