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姜云看着那只鹅,一时也没接上话。
林屿森轻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个……古礼里讲究送雁。现在雁送不了,就……领会一下精神。”
爷爷奶奶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只大白鹅被放到墙角,乖乖蹲着,红蝴蝶结垂在胸前,一晃一晃,越看越喜庆。
气氛一下就松开了。
礼摆齐以后,盛老爷子看了一眼屋里,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礼到了,人也该请出来见见了。”
姜云起身:“我去叫她。”
“我也去。”姜锐一溜烟跟了出去。
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和笑声。
客厅里的人都抬起头。
聂曦光从门口走进来,浅粉上衣,深青长裙,裙摆垂得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低低绾起,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颈。那一身颜色本来清淡,到了她身上却格外见人,像玉上晕开一层温柔的光。
她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都停了停,连方才还在笑的方胜意都安静了些。
林屿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没移开。
聂曦光却先看见了墙角那只鹅,脚步顿了顿。
哪来的鹅?
方胜意转过身去,笑得腰都弯了。
林屿森看着她,笑着说了句:“雁。”
方胜意彻底没忍住,扶着门框直笑。
屋里的人也都跟着笑了。
聂程远轻咳一声,把场面往回拉:“曦光,过来跟老爷子打个招呼。”
盛老爷子已经朝她招手了:“来,曦光。”
聂曦光走过去,林屿森也被叫到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老人面前。她这才转头看了林屿森一眼。男人垂眸望来,眼底有温意,也有从头到尾都未曾松下来的郑重。
深灰中山装穿在他身上,衣襟平整,肩线清落;她站在他身边,浅粉深青,颜色淡雅。一个沉静,一个明净,站在这座旧院子的光影里,像是颜色、气息、年岁都恰好对上了。
方胜意靠在门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
盛老爷子看了看他们,从怀里拿出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红布一层层打开,一只白玉镯静静躺在老人掌心里。
镯子白得极净,水头温润,一看就是旧物。屋里人见着那只镯子,脸上的笑都收了收,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林屿森看见那只镯子的时候,呼吸轻轻一顿。
聂曦光站在他身边,也觉出来了。
盛老爷子低头看着镯子,声音慢了些:“这是屿森外婆嫁进门时戴的。前两天准备这些礼的时候,我又把它找出来了。她人不在了,这东西,总得有人替她交到你手里。”
客厅里安静下来。
聂曦光望着那只镯子,伸出手,小心地接过去。
盛老爷子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抬眼看着她:“今天交给你的,不只是这一只镯子。”他又看了一眼林屿森。
“这孩子,我也一并交给你了。”一屋子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聂曦光眼睫轻轻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才轻声说:“您放心。”
聂程远坐在一旁,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了一下。
盛老爷子点了点头,这才把镯子交到她手上,却又忽然抬手:“来,我给你戴上。”
他亲自替她把玉镯套到了腕上。
那一瞬,屋里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等盛老爷子收回手,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板起脸来:“当然,我今天把这镯子给你们,还有一句话。”
大家都看向他。
“你们得把它传下去。”他说。
屋里先静了一下,随即笑声一片。
聂曦光一下红了脸,奶奶笑得直拍手,姜云也低头笑了,连聂程远都把茶盏端起来掩了掩嘴角。
今天这日子,茶自然是要敬的。
茶盘端上来,林屿森先接过。
他给爷爷奶奶、姜云、聂程远敬茶,改口叫人。爷爷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红包,递过去的时候,奶奶握着他的手,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小林啊,曦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以后她要是使小性子,你多让着她点。真有拌嘴的时候,也别和她硬顶,回来跟奶奶说,奶奶替你说她。”
聂曦光站在一旁,扶了扶额:“奶奶,您什么时候说过我。”
屋里又是一阵笑。
林屿森接过红包,点头:“嗯,奶奶放心。”
轮到聂程远时,他接过茶,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那句应声出来得慢了一拍。
红包递出去以后,他看了林屿森一眼,隔了两秒,才说:
“曦光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以后……你多费点心。”
话说得短,声音也压得低。
可屋里的人一听,都明白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软话了。
林屿森接过红包,神色也正了些:“您放心。”
随后又给姜成和沈舒敬了茶。两人接过茶,也都给了红包,没多说什么,只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轮到聂曦光。
她端着茶盘,先给盛老爷子敬茶,轻声叫了声“外公”。
盛老爷子答应得极响,红包递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笑眯了。随后是盛唯爱和骆叙,她一一敬茶,改口叫人,红包也都收了下来。
等最后一杯茶放下,屋里像是忽然都轻了一层。
话说到这一步,这门亲事也就算定下来了。
姜锐在旁边看得两眼发亮。等人声稍稍散开一点,他才凑到聂曦光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往后也要一直这么高兴。”聂曦光怔了一下,转头看他。
姜锐平时嘴贫,这样正经的时候并不多。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轻轻落下来,倒比满屋子的热闹都更叫人心口发软。她眼睫垂了垂,片刻后才低头看向腕上的玉镯。白玉贴着肌肤,温温润润的,像把这一屋子的喜气都收进了掌心。
她没接话,只抬手在姜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午饭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厨房那边又热闹起来。大家开始收拾礼,摆菜,搬碗筷。
只是轮到那只大白鹅的时候,所有人都犯了难。
姜锐先开口:“要不炖了吧,铁锅炖大鹅,肯定香。”
话音刚落,他脑袋就挨了沈舒一下。
“这是聘礼,你就知道吃。”
姜成也瞪他:“长点出息。”
姜锐捂着脑袋往后一退:“那不然怎么办,总得给它安排个去处吧。”
聂曦光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鹅。那鹅还是乖乖地蹲着,见她看过来,慢吞吞地歪了下脖子。
聂曦光一下就笑了,伸手在它背上轻轻摸了摸:“别炖了。”
奶奶一听,立刻接话:“那带回去养着!”
爷爷也点头:“老家后头那片空地正好给它围一围。”
姜锐一脸遗憾:“行吧,算它命大。”
屋里又笑成一片。
到了饭桌上,院里院外都是人声,菜香一阵阵从厨房里飘出来。
旧日小院,今天重新开了门,廊下坐着长辈,院里站着年轻人,墙角还蹲着一只扎着红蝴蝶结的大白鹅,偶尔扇一下翅膀。
阳光照进来,落在院中的石桌上,也落在每个人的笑里。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往后这院子里,再说起今天,怕是要说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