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路的夜,安静得刚刚好。
院子里灯影疏疏,树影压在青石地上。风穿过树梢的时候,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一下,很快又定住。
向日葵放在桌边,聂曦光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上。”
林屿森把热茶推到她手边。
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怎么每次都能挑到这么好看的花。”
“不是花好看。”
她听懂了,低头喝了口茶,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菜刚上了两道,她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嗯。”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回来时,脚步却在转角处停了一下。
桌边站着个年轻女生,妆化得很精致,卷发垂在肩头,笑意拿捏得很妥帖。
“抱歉,打扰一下。”对方声音放得很轻,“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林屿森抬头看她。
“刚刚看到你,觉得……挺有眼缘的。”
桌上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林屿森开口,语气平和:“抱歉。”
女生愣了一下。
他把话说完:“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那女生脸上的笑停了停,随即收回去:“不好意思。”
她转身走开。
聂曦光站在走廊口,没有立刻过去。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走回桌边坐下。
“有人找你?”
林屿森看她一眼:“问路。”
聂曦光低头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有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未婚妻?”
林屿森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聂曦光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轻:“我听见了。”
林屿森看着她,没绕开:“嗯。”
她也看着他。桌上的向日葵在灯下亮着,黄得很张扬。
她耳根有点热,偏头去夹菜:“你继续吃。”
林屿森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低头给她夹了块糖醋小排。
“先吃饭。”
她嗯了一声。
刚低头,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拖地的尖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有人晕倒了!”
这一声出来,周围几桌都站了起来。服务生急忙往那边跑,有人拿着手机冲过去,也有人被挤在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掐人中啊!”
“快扶起来!”
“快打120!”
声音一下乱成一片。
林屿森已经起身。
他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慌乱。
“都让一下,我是医生。”
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手边还翻着一只玻璃杯。旁边一个女人已经吓得站不住,声音都是抖的:“老周……老周……”
有人伸手想把人扶起来。
“别动他。”
林屿森蹲下去,手压住那人的肩,另一只手很快去看瞳孔和呼吸。
“谁是家属?”
旁边那女人立刻蹲下来,手还在发抖:“我,我是他爱人……”
“最近有没有头痛、呕吐、走路发晃?”
“有……这两天说过两次头晕……”
“平时有高血压吗?”
“有。”
林屿森抬头:“120打了没有?”
“打了,已经在路上!”
“好。”他把那人的头偏过去一点,“都往后退,不要围着。”
“给他留点空间。”
周围慢慢散开,餐厅里安静下来,刚才那点笑声和说话声都没了。
聂曦光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隔着人群,她看见林屿森低着头,袖口卷上去一小截,手一直没有停。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眉骨和鼻梁更加清晰。
那个女人蹲在旁边,已经带了哭腔:“他是不是很严重……”
林屿森看了她一眼,声音沉而清:“症状像脑血管急症,车到了先送医院,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女人点头,眼泪直往下掉。
餐厅经理过来时,额头上都是汗:“医生,车马上到,马上到。”
林屿森没有抬头,只说:“准备担架通道,让大家不要堵在门口。”
“好,好。”
几分钟后,救护车停在门口。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林屿森站起身,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男,五十岁左右,突发意识障碍,既往高血压,这两天反复头痛、头晕,昨晚呕吐,刚才突然倒地,考虑脑出血。”
对方点头:“你是医生?”
“神外的。”
那位家属还站在一边,眼睛通红,人明显发懵。林屿森看了一眼担架,又转头对急救人员说:“家属现在情绪起伏大,发病前后的情况我比较清楚,我跟车过去。”
对方立刻应了:“行,上车说。”
林屿森回头时,聂曦光已经走到门口,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
“手机。”
林屿森接过来:“我跟去医院一趟。”
“去吧。”她看着他,“我自己回去。”
“到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好。”
车门关上,救护车很快开出院子。
餐厅经理过来连声道歉,服务生蹲在地上收拾碎掉的玻璃。桌上的菜还热着,向日葵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像刚才那一阵兵荒马乱只是从这里急急卷过去,留下几道还没散开的风。
聂曦光坐回位置,没有动筷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束花,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庄序发来消息。
——周六晚上毕业聚会,两个寝室一起,你来吗?
她看了很久。包厢里安安静静,只偶尔有杯子碰到桌面的细响。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去。
——看时间吧,我那时候不一定还在南京。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慢慢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
救护车一路开进医院。
急诊门口灯火雪亮,担架刚推下来,里面的人就迎了出来。林屿森跟着一路进去,边走边说:“急性意识障碍,突发倒地,既往高血压,近两天反复头痛头晕,昨晚呕吐,瞳孔反应迟钝,先做头颅CT,脑出血可能很大。”
急诊医生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来:“林医生?”
林屿森点了一下头:“人在餐厅发病,我刚好在场。”
“明白。”对方回头就交代,“CT准备,通知神外会诊。”
片子出来得很快。
急诊室灯下,一张张影像亮起来,基底节区那片高密度影清清楚楚。
值班医生看了一眼,低声道:“确实是脑出血。”
旁边年轻住院医抬头看了看林屿森,脱口而出:“这个病人今天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急诊医生把片子往前推了推,也接了一句:“能在餐厅碰到林医生,也是命里抢回来一点时间。”
家属站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掉下来,哽着声说谢谢。
林屿森把情况和后续流程交代清楚,又看着人推进手术室,才从急诊室出来。
走廊里灯光发白,照得地面一片冷亮。
他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看见聂曦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他回了一句。
——刚忙完。
几乎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