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楼四楼那间教室临着梧桐,窗外天光明净。
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蓝底白字的答辩封面停在第一页。三位老师坐在前排,中间那位老教授翻着论文,红笔压在手边,镜片后的目光慢慢扫过名单。
这一组七个人。
聂曦光坐在前排最左边,面前摊着论文、答辩稿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她低着头,把最后两页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某一行,轻轻点了一下。
后门开了一下。
卓辉先进来,庄序跟在后面。
卓辉朝前面抬了抬手。思靓先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淡淡的,转眼便收住。她的目光偏了偏,掠过庄序的脸,很快移开。
叶容也回过头。
看到庄序,她唇角微微扬起,眼睛里那一点亮意没有藏好。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不大,落下时,余光从聂曦光脸上轻轻擦过去。
聂曦光朝后排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稿。
叶容把脸转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后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教室里静了一瞬。
林屿森站在门口,白衬衣外搭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浅米色雾面纸裹着,露出来的花盘金灿灿的,像把午后的太阳提早带进了教室。
聂曦光回头那一刻,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她朝后门挥了挥手,动作一点都没收着。
林屿森站在那里,也抬了下手,花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唇边笑意漫开,连眼角都染了光。
庄序坐在后排,脸上原本那点淡淡的神色并没有变,只是目光停住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又看见聂曦光望过去时毫不遮掩的欢喜,喉间像是忽然被什么抵住。可他依旧坐得端正,肩线没有乱,神情也没有乱,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骨节在光下泛出一点冷白。
叶容和思靓也都看见了林屿森。
叶容先是一怔,随后把脸转开,指尖压在论文边角,按得有些紧。思靓仍旧安安静静坐着,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林屿森走到后排落座,朝庄序微微颔首。
庄序也点了点头。
卓辉偏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是聂曦光男朋友?”
“嗯。”庄序说。
卓辉又悄悄看了一眼林屿森,忍不住感叹:“难怪。这个人一看就跟咱们不是一路的,衣服、气场,连坐在那儿都跟别人不一样。听说是华西神外的医生?之前是不是还上过采访?”
庄序没接话。
卓辉却没留意到他的脸色,还在那儿自顾自低声说:“聂曦光这种条件,眼光果然高。”
那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像细针,一下下往心口里扎。
庄序盯着前排,眼底那点本来还压着的情绪,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答辩正式开始。
思靓是第一个。她讲得从容,语速不快,老师问了两个问题,她都答得很好。下台时,她朝后排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第二个是叶容。
她今天显然花了心思,站到讲台前时,连声音都比平时更亮一些。她的题目做得漂亮,案例分析也完整,右边那位副教授点了两次头,中间的老教授翻着她的论文,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不错。
叶容下台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回到位置上,偏头朝聂曦光看了一眼。
聂曦光没看她。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按在目录页上,从第一部分划到最后一部分。
叶容唇边的笑停了停,慢慢收回去。
又过了三个人,轮到聂曦光。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屿森坐在最后一排,给她比了个很小的“加油”。
聂曦光看见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抱着电脑走上讲台。
屏幕上跳出论文题目——
《基于内部控制视角的民营制造企业应收账款风险管理研究——以A公司为例》。
她站在讲台边,声音清清楚楚,从选题背景讲到案例公司现状,再讲到信用管理、账龄结构、客户集中度和坏账风险。每一页翻过去,都干净利落。老师问到“为什么把风险识别前移”,她看着PPT上的图表,答得清楚:“因为后端催收再细,也只是补。前端松了,后面就只能追着收尾。”
老教授点了点头。
最后一页讲完,她合上激光笔,朝三位老师鞠了一躬。
“我的陈述到这里结束。”
她没有立刻下台,教室里静了一瞬。
聂曦光握着激光笔,抬眼看向最后一排。
林屿森正看着她。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她说,“我还想谢谢一个人。”
教室里一下子更静了。
“这篇论文写得很慢。”她站在讲台前,声音轻下来,“选题的时候改过,开题的时候改过,真正写起来,也总觉得前面不够好。写到一半推翻前面,是常有的事。”
前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聂曦光也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有时候我对着电脑坐很久,一个字都不想写。他从来不催我,也不问我为什么还没写完。他只是会在很晚的时候提醒我,先去吃饭;会在我自己都嫌自己麻烦的时候,跟我说,今天写到这里,也很好。”
她停了停,目光仍旧落在最后一排。
“我以前总觉得,陪伴应该是一件很热烈的事。后来才知道,也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是在我走得乱的时候,不替我决定往哪边去,告诉我可以停下来;是在我想退的时候,也不伸手把我往前推。他只是一直站在那儿,让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回头的时候,都看得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