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太湖饭店的时候,天色刚刚压下来。
酒店藏在一片树影后面,门口青石铺地,廊檐挑得低,灯一盏一盏嵌在木格与山石之间。车窗一降下来,先闻到的是水汽和松木香,风从湖面过来,把檐下那一排铜铃吹得轻轻一响。
聂曦光看着车窗外,手指在裙摆上轻轻压了一下。
林屿森坐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转过头:“你想一个人上去?”
“不是。”他说,“就是有点担心,一会儿坐下来你才发现,今晚这顿饭,主角不是你,是我。”
“为什么是你?”
“姜家这边要观察我,我妈那边要审查我。”林屿森把袖口理了一下,“两面夹击,处境堪忧。”
她忍着笑:“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还行。”他偏过头看她,“你在旁边,我就踏实一点。”
聂曦光看了他两秒,伸手替他把领口压平了一下:“林医生,你现在通过概率已经很高了。”
林屿森垂眼看着她的手,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那我再争取一下满分。”
车门打开,夜风裹着一点湖水的凉意吹进来。
包厢订在临湖的一侧。
门一推开,先看见一整面木格窗,窗外水色沉沉,灯影浮在上面。屋里没有过多陈设,一张圆桌,深色木椅,白瓷餐具,桌中央插着一枝白梅。
盛唯爱已经到了。
她穿一身象牙白旗袍,外面搭着深灰披肩,坐在那里时,灯光像是都绕着她收了收。骆叙坐在她身侧,见人进来,先替她把椅子往后带了一下,等她起身,自己才跟着站起来。
“阿云。”盛唯爱先开口。
“唯爱。”姜云走过去。
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寒暄,手却都停了一瞬。
盛唯爱的目光很快落到聂曦光身上。
“你好,曦光。”
聂曦光心口轻轻一提,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朝她笑了笑:“盛阿姨好。”
她站得很端正,声音温和清楚。只有指尖在裙边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把那一点忽然涌上来的紧张压回去。
盛唯爱看着她,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眼睛亮着:“总算见到了,比他发的照片好看多了。”
她转头看向林屿森:“屿森,你摄影技术是得练练,那么多张,没一张拍出来。”
桌边笑了一阵。
聂曦光耳后微微一热,偏头看了林屿森一眼。林屿森神色一点没乱,只替她把椅子拉开,等她坐下,自己才在她身边落座。
席面很快铺开。
第一道是太湖白鱼,第二道是清炖蟹粉狮子头,后面跟着响油鳝糊、鸡头米炒虾仁、酒酿清蒸圆子。都是无锡这边的细菜。
茶换成温过的黄酒时,盛唯爱把杯子端了起来。
“这一杯,我先敬大家。”
桌上的声音慢下来。
“屿森这些年,麻烦你们了。”她看着姜云,“我这个做母亲的,这么多年不在他身边。有些东西本该是我给他的,最后都是你们替我补上的。这句谢,我今天一定要当面说。”
姜云端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言重了。”她说,“屿森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小时候来家里,曦光的作业本一摊开,十万个为什么追着问,只有他坐得住,一个一个答,天答黑了都不知道。”
姜云停了一下,笑了笑:“有时候我去看一眼,他那杯水放在手边,连一口都顾不上喝。”
“现在也一样。”姜锐在旁边接了一句,“只是现在多了个用处。”
盛唯爱转头看他:“什么用处?”
姜锐一本正经:“给我姐挑鱼刺。”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笑开。
下一道菜上来,是清蒸白鱼。林屿森已经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夹到聂曦光碗里,细刺顺手挑出去,放到碗边。
盛唯爱看着,没有说话,眼角慢慢松开了。
骆叙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只在服务生又要往她杯里添酒时,把那只酒杯轻轻往旁边带开,换回了茶。
盛唯爱偏头看了他一眼。
骆叙低声说:“刚回来,少喝点。”
话题往轻处走了一阵,盛唯爱才转向聂曦光。
“屿森说你现在在光屿实习,工作还适应吗?”
“能适应。”聂曦光点头,“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在学习。”
盛唯爱看着她:“不着急,慢慢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感情上也是,不用急,你们先好好处着。”
“屿森要是有哪里让你委屈了,你跟我说。”
聂曦光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偏头看向林屿森:“听见没有。”
林屿森看着她,语气很轻:“哪敢。”
菜转到糖醋小排时,林屿森顺手夹了一块到聂曦光碗里,随即又把那盘小排往姜锐那边转了半圈。
“这个你应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