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森抬起头,把那个眼神接住了,坦然得很,嘴角还带着笑,没有要收的意思。
大舅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林屿森和聂曦光身上转了一圈,眼神晦暗,什么都没说,随即侧过脸,往盛行杰那边看了一眼,眼神往下压了压。
盛行杰对上那个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新端起酒杯。
盛老爷子看了聂曦光一眼,低头慢慢喝了口茶,把嘴角那点东西按了下去。
——
盛老爷子精神头不错,饭后留两个人喝茶,细细问了聂曦光一些家常的事,问她平时吃不吃得惯上海的东西,问她学校的课业难不难,每一句都是真的在问。聂曦光一一答了,说到一处,老爷子点点头,"好,跟屿森在一起,你们要互相照顾。"
说完,老爷子放下杯子,用力拍了拍林屿森的手背,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拍了一下。
林屿森低着头,没有出声。
聂曦光坐在旁边,悄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往下垂着,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盛行杰提前离席,说有个饭局要赶,告了辞。临走时朝聂曦光点了个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没有散干净,眼神往旁边撇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背影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大舅跟着起身,说陪老爷子回去歇着。
厅里一下安静了。
盛老爷子把茶杯放下,看着林屿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旁的事不用管,有我在。"
顿了一下,"你们好好的。"
林屿森嗯了一声,喉咙动了一下,"好,外公。"
老爷子点点头,起身让管家扶着往里间去,临进门前,回过头看了聂曦光一眼,笑了笑,"以后有空,多和屿森过来陪陪我这老头子。"
"一定来。"聂曦光说。
门合上以后,厅里只剩两个人。
落地灯的光暖着,外面院子里偶尔有树枝被吹动,玻璃上映出一层浅浅的晃动。
林屿森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没有说话。
聂曦光也没有催他,陪着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吗。"
"走。"他站起来。
——
两个人从盛家出来,院子里的地灯把石板路照得很清楚。
走到车边,聂曦光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那张桌子上吃饭,是什么感觉。"
林屿森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想了一会儿,"很远。"
"坐在那里,"他说,"但总觉得离那张桌子很远。"
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把聂曦光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有说话,转过身,把手伸过去,十指交扣,握住他。
林屿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手慢慢收紧了。
——
车开出盛家大门,往城里走,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渐渐深下去。
聂曦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开口:"盛行杰这个人……"
"从小就这样,"林屿森说,"一直觉得下一次能赢,然后一直没赢过,但每次都不长记性,输了再来。"他顿了一下,"挺执着的。"
聂曦光转过头看他,"谁让我们家林医生这么厉害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认真得像在评价一个真正让人头疼的对手。
林屿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夸奖我收下了。"
聂曦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隧道口的灯扑面打过来,很亮,把车里照得清清楚楚。
车穿过隧道,重新钻进夜色里。
远处城里的灯连成一片,亮得很沉,像把所有的重量都压进了地里,也像把所有的重量都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