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又怎么样。”聂程远道，“那是他们家的事。”

他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桌上的茶凉了，换一壶就行。轻得像那不是一条命，也不是后来很多年都没合上的一道口子。

聂曦光的声音慢了下来：“所以你知道这些，昨晚还能和那边的人站在一起，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告诉我屿森不行。”

“做生意的人，哪有那么多你死我活。”聂程远道，“你太把这些事当回事了。”

“这些？”聂曦光轻轻重复了一遍。

“人都过去多少年了。”聂程远说，“你还拿这个去看现在的人，太幼稚。”

聂曦光坐在那里，忽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再留。

“你知道那些过往，也知道屿森是怎么一路走到今天的。”她说，“可在你这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的东西，值不值得你高看一眼。”

“我是你爸。”聂程远看着她，“我是在替你看路。”

“你是在替你自己挑一个你看得顺眼的人。”聂曦光说。

聂程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屿森哪里值得你这样护着。”

“他不需要我护。”聂曦光看着他，“你今天说的这些，也压不下去他本身的分量。”

她停了停，才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可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窗外的船鸣像是也远了一层。

聂程远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为了一个男人，跟我这么说话。”他道。

“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聂曦光说，“是因为我今天才发现，你比我想的还要看重得失。那些过往你知道，他这些年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也知道。可在你这里，这些都压不过值不值得、划不划算。爸爸，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再怎么做，心里总还是把我放在前面的。可现在我才知道，你连我喜欢的人，也先拿来算他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爸爸，我对你很失望。”

屋里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服务生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问要不要上主菜。聂程远应了一声“进”，目光却一直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菜重新摆满桌面。

有汤，有鱼，还有她小时候常吃的那道虾仁。热气往上升，包间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服务生出去以后，聂程远开口：“我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看他哪里都好，以后未必。”

“以后是我的事。”聂曦光说。

“我是你爸。”

“所以呢。”

聂程远脸色更沉：“你妈是不是在你面前说了很多。”

“她不需要说很多。”聂曦光道，“她只要把事实摆在那里。”

“事实？”聂程远冷笑了一声，“事实就是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连轻重都分不清。”

“轻重我今天分得很清楚。”聂曦光说，“轻的是你嘴里那句‘医生而已’，重的是林屿森这些年走出来的路。轻的是你坐在这里替我评估谁行谁不行，重的是你明明知道有些旧事，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人重新拿来论高低。”

说完，她把椅子往后推开，站了起来。

聂程远抬头看她：“你坐下。”

聂曦光没动。

“你今天要是为了这点事就走，后面你会知道，是你自己看得太浅。”

“看得浅的人不是我。”她说。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聂程远在她身后说：“你以后会知道，我今天说的才是对的。”

聂曦光没有回头。

服务生替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迎面扑过来，把包间里的暖意一下全挡在后面。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鞋跟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时，她才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发白的脸。

她点开对话框，看着“屿森”两个字，停了两秒，发出去一句：

“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站在电梯里，手指还攥着手机，没有松开。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了大堂，门开，外面人声一下涌进来，又被夜风吹散。她走到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上。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扬。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

林屿森回得很快。

“在哪。”

只有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发酸，昨晚到现在压着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把地址发过去，站在原地没动。

几分钟后，屏幕又亮了。

“别动，我过去。”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站在台阶上，半天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风从江面吹上来，吹得整座城都很亮。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人会把一个人的分量折成继承权、位置和可以交换的东西；也有些人，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证明。

而她现在，只想先见到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