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江边一家酒店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很厚的地毯,四周安静,脚步声落上去,很快就没了。服务生替她推开包间门,里面暖气很足,茶香和热气一并漫出来。
聂程远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旁边是一排很薄的白瓷杯。
他今天没带秘书,也没带别人,像是真的只是约女儿吃顿饭。
聂曦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聂程远说。
“嗯。”
服务生把菜单递过来,聂程远没翻,只点了几样她从前常吃的菜,又加了一道汤。门重新关上,包间里只剩下水壶细细的声响。
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最近忙不忙?”
“还好。”
“学校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
“实习呢?”
“也还行。”
聂程远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问她近况。
窗外江面上有船缓缓过去,灯一格一格地往前移,隔着整面玻璃,看上去很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也还是平的:“你小时候不爱喝茶,嫌苦。后来大了,倒是坐得住了。”
聂曦光看了他一眼:“人总会长大的。”
“是。”聂程远笑了笑,“一转眼,已经到了能自己拿主意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静就有了点别的意思。
聂曦光没接。
过了两秒,聂程远把杯子放下,终于把话挑明:“听说你在和林屿森来往。”
聂曦光抬眼看向他。
“盛家的外孙。”他说,“林屿森。”
“所以呢。”她问。
聂程远看着她:“所以我来和你说,这个人不合适。”
他说得不重,像在说一件已经看完、想完、顺手给出结论的事。
聂曦光坐着没动。
聂程远往后靠了靠:“外头一听盛家,觉得名头响,底子也厚。可盛家是盛家,林屿森是林屿森。真要往后看,盛家的东西落不到他手里多少。该是谁的位置,就是谁的位置,不会因为多一个外孙回来,就有别的变化。”
服务生进来上前菜,白瓷盘落上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门重新合上以后,聂程远才接着往下说。
“再说,他现在也不过就是在医院里做事。”他看着她,“一个医生而已。”
那个“而已”落下来,聂曦光碰着杯沿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眼:“你说完了?”
“我不是要贬低他。”聂程远道,“他年轻,学历好,天赋高,放在人堆里当然算出挑。但人走到后面,看的不是这些。”
“那看什么。”聂曦光问。
“看位置,看手里有什么,看将来能站到哪一步。”聂程远说,“你现在是站在感情里看他,所以觉得什么都好。等你再往后看,就知道一个人光有天赋、光有本事,不够。”
聂曦光把茶杯往旁边轻轻推开一点。
“爸爸,”她开口,“你可以不懂医学,也可以不把医生这个职业放在眼里,但你没资格用一句‘而已’,把屿森这些年走出来的路压过去。”
聂程远眉头动了一下。
“他今天站在那里,不是靠盛家,也不是靠谁给他铺过路。”聂曦光看着他,“你在意继承权,在意位置,那是你的标准。可他不是靠这些站住的人。”
聂程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你现在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年轻。你觉得一个人自己挣出来的东西最硬,可真到往后,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走得长远的,从来不只是这一样。”
“所以在你这里,”聂曦光问,“他这些年做出来的东西,只值一句‘医生而已’?”
“难道不是?”聂程远道,“临床做得再好,也是医院那一摊事。出了那个门,又能算进来多少。”
“算进哪里。”聂曦光问。
聂程远没答。
聂曦光看着他,声音不高:“你看一个人,先看他背后连着什么,再看他值不值得你坐下来。谁手里有盘,谁将来能换东西,谁就分量重。至于这个人自己是什么样,反而没那么重要。”
这句话出去,桌上的空气沉了一层。
聂程远看着她:“曦光,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聂曦光说,“我只是在说你怎么想的。”
菜一道一道摆上来,热气浮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层很薄的雾。
聂程远拿起筷子,却没有动菜。
“你现在维护他,无非是因为你只看见了表面。”他说,“长相,学历,职业,这些摆在一起,当然好看。可日子往后过,值钱的是别的。”
聂曦光看着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屿森家和他舅舅家的那些过往?”
包间里一下静了。
聂程远抬眼。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听过。”聂曦光说,“我是问你,知不知道。”
聂程远看了她两秒:“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什么东西很硬地磕在桌角上。
聂曦光看着他,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