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姓赵,查房时带着一名住院医。进门后,赵医生先看庄母,再翻开病历。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庄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还行。”
赵医生翻了病历,继续说道:“今晚十点以后不能进食,水量也控制一下。明早做胃镜,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费用这块不用担心。”赵医生接着说,“能合并的项目我会帮你们合,救助材料准备好,我帮忙递。”
庄母轻轻点头,庄序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多说话。
“医生,麻烦你了。”庄序终于开口。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我的工作。再说了,你还是咱们医院神外林医生未婚妻的同学,多少算是自己人。”
他说得轻松,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一些。
庄非抬起头,和庄序对视了一眼,目光略有些复杂。
夜里,庄序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灯亮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留下一段短促的回音。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按灭。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神外。
候诊区人不少,他站在走廊一侧,看见林屿森坐在诊室里。
白大褂扣得整齐,桌面干净。病人进来,他先听描述,再看影像。有人紧张,他把步骤拆开说;有人担心结果,他把可能性和后续安排讲清楚。
有个老人走路不稳,起身时差点晃了一下,林屿森伸手扶了一把,又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慢点,不急。”
庄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快到中午,诊室门打开。林屿森走出来,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想当面谢谢你。”庄序说,“也想请你吃个饭,就在附近,不耽误你下午。”
林屿森看了眼时间,点头:“可以。”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一条小巷里的私人餐馆,环境安静,门面不大。
庄序点了几道清淡的菜,还有两份汤。菜还没上,庄序先开口:“我母亲的事,真的谢谢你。”
林屿森拆开纸巾,轻轻叠在手边,“我接受。你不用一直挂念。换作任何病人,只要我能做,我都会尽力。”
庄序点头,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林屿森没有回应。
“你能站在她身边。”庄序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那年大二,迎新那天,我在行政楼帮忙。她大一,排队时有人插队,嘲笑后面的人。她直接站出来,没说很多话,只是问他凭什么。那人没再说什么,悄悄退回去。”
庄序的眼神依然平静,但语气带着深意,“那时候,插队的家长从包里拿出家乡的特产,包装简单。她拆开尝了口,笑着说‘很好吃’。嘴角有碎屑,她随手拿纸擦了擦,还递给旁边的阿姨,笑着说‘也尝尝’。”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她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我在远处看着。”他说,“家里的事让我不能靠近她,只能远远看着。图书馆、走廊,每一秒,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
他轻轻搅动汤里的花瓣,低头看着泛起的油花。
“后来我知道她和叶容是室友。我不爱聚会,但每次她和叶容一起时,我总会去看。每当她拒绝那些男生,我心里想,或许我还有机会,于是拼命学习,想着毕业时,能站在她面前,给她看我变成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林屿森,目光清澈,毫不闪避,“然后,我看到了你。”
“你接她时,眼里的温柔,和她眼中的笑意,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的所有努力,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他低声道:“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屿森平静地放下筷子,“你说的是位置,还是她?”
庄序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汤面上的油花慢慢扩散,像他心里渐渐模糊的情感。
“曦光一直是那样的人。”林屿森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她不会因为你穷而看不上你,也不会因为我家好而看上我。她的好,是她自己的习惯。她会为不公平的事愤怒,会替别人出头,会毫不犹豫地接纳他人的好意。”
庄序依旧没有说话,眼神低垂,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
“曦光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做选择。”林屿森缓缓补充。
餐馆里沉默了很久。窗外自行车铃声响起,又渐行渐远。
林屿森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手术评估。”
庄序也站起来,椅脚轻轻摩擦地面,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出门时,林屿森停了停:“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母亲的事。”
庄序点头。
林屿森走出餐馆,外套下摆被风掀起,又迅速落回。
庄序坐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聂曦光,谢谢你。”
停顿片刻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他盯着手机,静静地坐了许久。
窗外的世界依旧在变,街上的人群来来往往,偶尔传来笑声和谈话声,但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手机屏幕保持静默,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平静。
他起身,离开了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