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的照片颜色有些旧。小院子里,一个扎着牛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中间,身旁是两位老人。地上晒着东西,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
“我爷爷奶奶。”她往前凑了一点。
他低头看得很仔细,指了指照片角落。
“那一串?”
“腊肠。”她说,“院子里常年挂着,是他们自己灌的。爷爷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拉,奶奶每次我回去,都会煮野生鲫鱼汤,城里都买不到,汤奶白奶白的,我能喝两大碗。”
她说得很快,像是声音先一步回到了那个院子里。林屿森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翻页,嘴角一直没收回去。
幼儿园门口的合照,小女孩拉着大人的手。
“第一天上幼儿园。”
他抬头看她。
“哭了?”
“嗯。”
“老师后来跟我妈说,说我不吵,就是一直掉眼泪。”
他说了一句很轻的:“看得出来。”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照片亮起来,校服、操场、夏天的光。
“这是初中。”她说,“你走之后。”
他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这张是高中。”
“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骑车去学校,路上风很大。”
他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她,像是在对照什么,没有接话。
成人礼那一页,她伸手按住了相册边缘。
“这张是和我妈,那年拍的。”
他没有往下翻。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她补了一句。
相册还摊在他手里,她的视线却落在别处。
“但我挺替她高兴的。”
他抬头看她,没有打断。
“外公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我家阿云的云,是凌云壮志的云。’”
她伸手把相册往前翻了一页。
“不是用来挂在天上的,是要往前走的。”
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相册再往后翻了两页,她忽然伸手,把相册合上。
“不行。”
他抬头。
“为什么?”
“后面那张不能看,属于历史事故。”
他伸手按住相册边缘。
“哪种?”
“不可公开的那种。”
他说了一声笑,又伸手去拿。她往后一退,沙发边缘一空,人直接陷了进去,相册被压在两人之间。
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身体跟着前倾。两个人一起停住。
沙发很软,她半仰着,他俯身撑着,距离近得几乎没有余地。相册夹在中间,封面被压得微微弯起,翻页声消失,只剩下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他的影子压在她肩侧,她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细影,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时间像是被拖住了,没有人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下一秒,她忽然抬手,推在他肩侧。力道很轻,却来得急。
她坐起身,把相册一把收回怀里,动作有些乱,指尖在封面边缘蹭了一下,才抱紧。
“……不行。”她低着头补了一句,“这张真的不行。”
说完才抬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其实想看也不是不行,拿你的来换。”
“好。”他说。
“你的相册在哪?”
“浦西。下次我拿给你看。”
她低头应了一声。
“我还要看你留学时候的。”
“好。”
相册被她放回包里。拉链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灯已经亮到最深一层。
“几点了?”她问。
林屿森看了一眼时间。
“再不走,你要赶不上宿舍门禁了。”
她点头,把包拎起来。
“那走吧。”
他转身去拿钥匙。
玄关的灯亮着。她换回自己的鞋,动作慢了些。那双浅色拖鞋被她轻轻推回原位。
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还亮着,沙发没有动过,相册已经收起。
但那些画面——院子、腊肠、校服、操场,还有她刚才说话时的声音,像是还摊在灯下,没有合拢。
她收回视线。门合上,锁扣轻响。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往下。
这一晚结束了。
可相册摊开的时候,留在屋子里的东西,并没有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