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一路沿着阶梯向下，来到前排视野极佳的位置。

“首演能坐在这个位置……大部分时候想抢都抢不到。”李沐云喃喃道。

她全然不知这是萧问“为了她们俩幸福”一手精心策划的约会，姜昭亦默契地对此不发一言。

“演出即将开始，请您将手机设置成静音，以确保演出的最佳效果。演出中途禁止任何形式的录像与摄影，感谢您的配合。”播报声响起，紧接着，场内灯光暗了下来。

大幕缓缓升起，一束光打在台中央的女舞者身上。她穿着较为朴素的长裙，长长的麻花辫在后脑勺盘起。背景是一片繁华的夜色，有几名衣着精美华丽的演员踩着轻巧的舞步穿梭舞台两侧。

“1932年，上海。”

李沐云记得这个故事的开头：1931年，东三省沦陷。时年17岁的池瑾兰与家人离散，独自一路南下逃奔，最终在上海落脚。

她本出身于一户殷实人家，奈何战火将家里的一切付之一炬。她随身也带了些银子和金银细软，奈何中途也尽数被人劫去。

为了生存，她在上海干了许多苦活累活——卖报纸、给人洗衣服、在餐馆当应侍生。

直到有一日，她来到租界。

台中央的女演员神情错愕看向四周——作西洋打扮的富商夫妇、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还有印着英文字母的咖啡厅招牌。舞台背景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家剧院。

女演员从旁边转着圈路过的小演员手中接过一张纸。她将那张纸放在胸口，脚下缓缓跳起美妙的舞步。接着节奏越来越快，最终停在一位男演员面前。

1932年秋，池瑾兰来到租界的一家剧院应聘。自幼学习芭蕾舞的她凭借过人的天赋被老板选中，从配角一步步做起，偶尔能以主角替补的身份成为观众的焦点。她开始变得小有名气，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战火中的好景总是不长。五年后，淞沪会战爆发，上海人心惶惶。苏州河以北的租界区沦陷，剧院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一片残垣断壁之中，池瑾兰虚弱地倒在地上。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她却已无力气继续逃亡。

那只舞台上优雅的白天鹅仿佛双翼被折断一样，躺在血泊中，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比那先来到的是一双温暖有力的手——

一片硝烟中，年轻英俊的祁惠堂将她抱上自己的车，带回了与世隔绝的西区。

后来的故事人们都很熟悉了——二人在战火中相识相知，喜结连理。开始一起着手创作以传统人物西施为题的民族芭蕾舞剧。

剧情本身索然无味、老生常谈。但灯光舞美的设计以及演员出色的诠释引得在座连连惊叹。尤其是在婚礼的场景上，当饰演池瑾兰的首席女演员挥鞭转了三十多圈后，更是引得一阵掌声雷鸣。

真正让李沐云陷入沉思的，是婚礼结束当晚的一幕。

照剧情介绍来说，这时的池瑾兰独自在花园中徘徊，充满对新婚的期待和不安。这段独舞是对年轻女子面对身份转变时复杂情感的刻画。

可不知怎的，从舞者对着明月缓缓下腰时，她竟从中看出了诉说不尽的悲伤。当凉薄如水的冷白色光辉照在舞者脸庞上时，李沐云很确信她瞥见了一丝泪光。

这种神情在后续的舞段中时不时出现，最明显的便是《西施》首演后，在本应庆贺欣喜的场合，池瑾兰却仿佛游离人群之外一般追寻着什么。

幕起，幕落。

演员们跳跃着上台谢幕，掌声不绝于耳，噼里啪啦如盛大的烟火在空中纷纷炸开一般。

望着女首席的身影，李沐云却有些怅然。

……

人潮如水流中的鱼群朝着同一方向散开，涌出剧院大厅。已经能听见轿车引擎声，也有年轻的学生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还有人骑上了自行车沿石板路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还有一群人驻足在剧院侧门，一直不肯离去。有人摆弄相机，有人捧着鲜花和礼物。

“你听说过SD吗？”李沐云问姜昭。

姜昭摇摇头。

“其实是英文stagedoor的缩写。演出结束后，有些粉丝会去后台向演员表达自己对他们表演的喜爱、探讨表演的剧情与角色塑造、还有的人会合照或者送礼物。”

“所以那些人聚在一起，是在等演员出来吗？”

李沐云点点头：“是啊，这次的女主可是首席王容之。她可是现今北方歌舞团当之无愧的台柱子之一。里面一大波人应该都是冲着她去的。”

李沐云言谈间难以掩盖对那位首席舞者的崇拜，双眼闪闪发光。

“你很喜欢她的样子。不去见一下吗？”姜昭问道。

李沐云摇摇头：“SD要排队，时间不可控。现在这个队伍长度，排到我可能都要等一个小时后了。”

冬季里本就天黑得早，如今已经九点。夜幕完全降了下来，如一块醇厚的黑色丝绒。四面的远山彻底溶解于墨色中，柏油马路伸向位置的地方。

一阵冷风拂过，李沐云微微裹紧了斗篷。

“是因为你家里不让你很晚回去？”

李沐云摇摇头：“我和家里人交代过了会晚一点回，但是……”她侧头看向姜昭：“拉着你在冰天雪地的冬夜里陪我等上一个多小时，怎么看都不太好。”

“我没说过不好。”姜昭淡淡道，而后牵起李沐云的手：“走吧，现在过去排应该还不算太晚。”

“可是……”

“想去就去吧。”姜昭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