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清羽,”云卿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小竹今天看到你杀人,可她对你说了什么?她看到的是‘保护’,不是‘魔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真正怕的,或许不是她怎么想你,而是你内心深处,依然无法全盘接受这样的自己。你把对自己的厌弃,投射到她可能会有的目光里了。”
云卿华观察着他的神色,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又变得冷硬。“你现在状态不对,脑子被血腥气和自我怀疑搅乱了。”
他不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语气转为命令式的干脆,“去休息。睡不着就运转两个周天静心诀,把那些翻腾的灵力给我压下去。别在这里钻牛角尖。”
清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倦怠,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的透□□股暴走后的空虚和反噬,正在悄然蔓延。
“……嗯。”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晚安。”
清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麻布被褥,窗外是云卿华特意布下的、隔绝阴秽之气的清心阵法的细微嗡鸣。一切都与他那位于秽渊截然不同。这里太安静,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无处躲藏。
自己明明是秽渊之主,是令仙门百宗闻之色变、麾下魔众万千的最强大的魔修之一,为什么会像一个初出茅庐、道心不稳的毛头小子一样,为了在幼妹面前杀了几个杂碎而心神不宁,甚至……感到羞惭?
这不对劲。
这条以杀证道、以万物为刍狗的路上,他踏过尸山血海,心肠早该冷硬如铁。怜悯、愧疚、对认可的渴望……这些软弱的情感,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被他亲手剥离、碾碎了才对。
可现在,它们却因为小竹一个澄澈的眼神,悉数卷土重来,比任何心魔反噬都更让他无力招架。
他到底该如何去走?是继续做那个冷酷无情的秽渊之主,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柔软”再度斩断?还是……试着去接纳这个会害怕妹妹目光的、陌生的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中逐渐急促的呼吸,和指尖凝聚又散去的、一丝冰凉的魔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羽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深不见底。他起身,将昨夜那件沾染了无形血腥气的旧衣脱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布衣。
走出房门,晨雾尚未散去。他一眼就看见远处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石径上的落叶。沙沙的声响在静谧的早晨格外清晰。
小竹的侧脸在薄雾中显得朦朦胧胧,专注而安宁。
清羽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想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或者干脆接过扫帚。但昨夜那双映着他染血面容的眼睛,和那句“杀的是坏人就不是杀人”的稚嫩话语,交替浮现。他伸出的手,终究还是垂下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向了与庭院相反方向的竹林中。
接连几天,清羽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小竹的接触。他要么在竹林深处静坐,要么在书房翻阅云卿华那些浩如烟海、却大多与魔道无关的典籍,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一丝虚无的平静。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避免小竹沾染他身上的晦气,也是给自己时间理清混乱的思绪。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出神,书页上的字迹却一个也没看进去。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抬起头。
小竹站在书房门口,小手紧张地捏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脑袋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她似乎已经忙完了所有的活计,连小围裙都摘掉了。
“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清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放下书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小竹?怎么了?”
小竹慢慢挪进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到他身边,而是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红,仰着小脸看他,那双总是盛满信赖和快乐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和委屈。
“哥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你为什么最近都不来找小竹了?”
清羽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住。
“是……讨厌我了吗?”小竹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抿着嘴唇,肩膀轻轻颤抖。
“没……没有!”清羽几乎是立刻否认,他站起身,想靠近,却又硬生生止住,“哥哥怎么会讨厌小竹?哥哥只是……只是最近要修炼,太忙了。”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小竹用力摇头,眼泪甩出细小的弧光。“哥哥你骗人……”她抽噎着,逻辑却异常清晰,“是不是小竹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哥哥,你不要不理小竹好不好?”
她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袖,又在半途怯怯地缩了回去,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澈的眼睛,哀哀地望着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那眼神里没有对“魔修”的恐惧,只有对被最依赖之人冷落的伤心和不解。
清羽所有筑起的心防,所有关于身份、道路、正邪的纠结思绪,在这纯粹的情感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一直以来害怕的,究竟是妹妹的恐惧,还是自己无法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所带来的沉重温暖?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蹲下身,与小竹平视。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小竹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是哥哥……是哥哥自己有点事情没想明白,钻了牛角尖。对不起,让小竹难过了。”
他抬起手,这一次,稳稳地、轻柔地落在了小竹的发顶,揉了揉。“哥哥没有不理你,永远都不会。”
小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她终于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小小的额头抵在清羽的膝盖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翌日午时,阳光正好。
清羽坐在冰凉的石桌旁,原本只是撑着额头想些事情,奈何连日的思绪纷扰与昨夜终于放下些心结后的松弛感交织袭来,竟不知不觉坠入了浅眠。
他睡得并不沉,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惯常的冷峭,但微微下垂的眼睫和放缓的呼吸,让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锋锐气息淡去了不少。
小竹拉着云卿华的袖子,蹑手蹑脚地靠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大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又柔软的光。
她拽了拽云卿华的衣袖,示意他弯腰,然后踮起脚,用小手拢成喇叭,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串悄悄话。
云卿华听着,眉头先是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垂眸看向小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小眼神里写着“哥哥睡着了好乖,我们让他更开心一点好不好”。
“……这样好吗?”云卿华压低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陈述一个疑问。
“放心吧!”小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信心满满,还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云卿华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默许。他抱臂站在一旁,像个沉默的哨兵,又像是这场“恶作剧”的瞭望塔。
小竹得到首肯,立刻行动起来。她像只灵巧的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清羽随意披散在肩背的黑发,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两根素净的发带。
那是她平时扎小辫用的。她伸出小手,极轻极慢地,将清羽鬓边几缕滑落的发丝拢起,动作生涩却异常认真,生怕惊醒了他。
接着,她的目光投向石桌旁花圃里零星开着的几朵浅蓝色、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她小心翼翼地摘了两朵最精神的,比划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将它们轻轻地、巧妙地编进了刚刚束起的发束末端。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捂住嘴,眼里满是得逞的偷笑,又带着点忐忑,望了望云卿华。
云卿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清羽那突然变得“精致”甚至略带“俏皮”的发型,以及那两朵颤巍巍点缀其间的野花,眼底深处似有微澜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时间悄然流逝。清羽在睡梦中隐约觉得头皮有些异样的束缚感,并不难受,只是陌生。他蹙了蹙眉,眼睫颤动,缓缓醒了过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他先是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按按胀痛的额角,却摸到了不同于以往散发的、被整齐束起的发束。
他怔了一下,彻底清醒,抬眼就看见云卿华不知何时已站在石桌对面,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沉静或冷锐,多了一丝罕见的……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打量。
清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瞬间被警惕取代,下意识竖起了无形的尖刺:“看什么看?”
云卿华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面光可鉴人的小铜镜,天知道他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个,手腕一翻,精准地将镜面朝向清羽。
清羽疑惑地瞥向镜中。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冷峻的眉眼,但那一头总是散漫不羁、甚至带着几分魔修特有的阴沉煞气的长发,此刻却被整齐地在脑后束起了一部分,留下几缕鬓发自然垂落。
这发型本身已足够让他愕然,更要命的是,那束起的发尾末端,竟然还别出心裁地、颤巍巍地缀着两朵浅蓝色的小野花!随着他僵硬的转头动作,小花还在轻轻晃动,显得……既突兀又诡异,甚至有点可笑的“秀气”。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云卿华,俊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魔尊的威严扫地,只剩下被突袭后的羞恼和荒谬感。
“云!卿!华!”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周身的气息都有些不稳,魔气隐隐躁动。
云卿华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怒火,甚至在他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还能面不改色地、用一种客观评价般的语气,缓声道:“挺适合你的。”
“你——!”清羽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抬手就要去扯那丢人现眼的发束和花朵。
“哥哥别扯!”一直躲在云卿华身后偷笑的小竹这时跳了出来,跑到清羽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是我弄的!好看!哥哥这样好看!”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点燃了怎样的火药桶,只觉得哥哥扎起来头发显得好清爽,配上小花更温柔了。
清羽扯向发带的手顿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小竹纯粹欢喜、毫无杂质的笑脸,又抬眼瞪向旁边那个一脸“事不关己、风轻云淡”实则绝对是共犯的云卿华,满腔的羞恼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发作不得,憋得他胸口发闷。
最终,他只能狠狠剜了云卿华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僵着脖子,顶着那束带花的头发,在小竹期待的目光和云卿华无声的注视下,愣是没敢真的扯散这“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