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踏前,几乎要碰到云卿华身前的书案,泪水决堤般涌出:“我爹……就是被那些突然出现的低等魔物活活咬死的!季娘,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季娘,被一个路过的魔修抓去,抽魂炼魄,连尸体都没留下!青石镇……早就空了!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就是个鬼镇!”
“你们做了什么?!” 他嘶声质问,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除了事后发几道不痛不痒的缉魔令,除了在卷宗上添几个冰冷的数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正道’,到底为那些死在最底层的凡人,做过什么?!”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泣血的哀鸣,在书房中回荡。清羽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却越抹越脏,露出底下更加脆弱的、属于那个失去了家园和至亲的少年的脸庞。
“我爹……我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梦呓般的痛楚低语,泪水无声地滚落,“他们本可以……幸幸福福的,过完一辈子。我娘总说,等她老了,就坐在院子里,听我爹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他们还可以到处跟人炫耀,自己的儿子是个修炼天才,给他们光宗耀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云卿华,那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哀伤:“可是到头来呢?他们都走了……就留下我一个人……一个人在这世上……”
“你告诉我……” 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如同飘散的烟雾,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样的‘正道’,我凭什么要去信?凭什么要去守?又凭什么……不能去恨,不能去用你们最害怕的力量,去报复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满脸泪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小兽,又像一个迷失在无尽黑暗里、再也找不到归途的孤独灵魂。
“我修这正道……又有什么用……” 清羽的声音低哑破碎。他脸上泪痕交错,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谁都救不了……连最亲的人……都救不下来……”
“清羽……” 云卿华喉结滚动,试图靠近。
清羽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没有回头,声音疲惫却清晰:“我没事。跟你说这些,只是让你……别再劝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我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微凉。清羽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开什么玩笑。跟云卿华讲这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回廊,不知不觉来到了云家后园。月光下,花丛静静绽放。他走过去,在一片开得正盛的花丛边坐下,蜷起腿,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这么静静坐着。
他也不想修魔。
可不修魔,他还能怎么办?像那些凡人一样,在下一个魔灾来临时无助地死去?还是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空有天赋却连至亲都护不住?
力量。他需要力量。足以颠覆规则、足以复仇、足以……不再失去的力量。正道给不了他,那就只能走向另一条路。
他向后躺倒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闭上眼,将烦乱的思绪和涌上的酸涩强行压回心底。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他又回到了那片纯白无垠的空间。
但这次,前方有了画面。一个小小的、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正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嬉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无忧无虑。
那是……幼年的自己。
清羽的意识怔怔地“看”着。心头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带着钝痛的酸软。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小镇,没有展现出所谓的“天赋”,没有被带入玄天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爹娘不会因为他“修士”的身份引来灾祸,不会惨死。他或许会娶个邻家姑娘,生几个淘气的孩子,平凡却安稳地过完一生。
不会遇见云卿华,不会经历背叛,不会背负骂名,更不会……坠入魔道。
“现在不要想这些了。” 那个熟悉而古老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平静,“好好睡一下吧。”
又是这个声音!
清羽的意识猛地一凛。上次在鬼哭林也是这个声音出现过,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 他试图在意识中发问,追寻那声音的来源,“为什么总在我意识里?”
纯白空间微微波动,幼年自己的幻象渐渐淡去。但那古老的声音没有再回应,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包裹着他逐渐沉沦的意识,如同温柔的深海。
花丛边,清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沾着夜露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只是眉心那道因长期郁结而形成的浅痕,依旧未曾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