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用行动告诉云卿华:你不解,我就自己来。哪怕拼着伤上加伤,哪怕后果难料。
“别再试图解开了。” 云卿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仅仅是陈述。
他看着清羽掌心那团艰难凝聚、却明显开始反噬其自身经脉、让他嘴角又渗出一丝血线的秽力,“没用。锁灵镯与锁魂铃的核心禁制与你魂魄相系,强行冲击,只会伤了你自己。”
“伤了我自己?” 清羽猛地抬眼,眼眶因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痛苦而微微发红,“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被仙盟那群人追杀围剿的时候!被那些自诩正义的杂碎偷袭暗算的时候!我也因为用不出力,只能像条狗一样逃,一样挨打!一样……眼睁睁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胸口剧烈起伏,将后半句血腥的回忆死死咽了回去,只化作眼中更炽烈的怒火与恨意,狠狠烧向云卿华。
“云卿华!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为我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你以为锁着我,把我变成废人,就是在‘保护’我,防止我‘万劫不复’?我告诉你,从我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回来’!”
“再使用那魔气,你会彻底沉沦,神魂俱灭!你真的回不来了!” 云卿华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罕见的厉色,那是长久压抑的焦虑与无力感在爆发边缘的征兆。
“回不来又怎么样?!” 清羽霍然站起,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让他身形晃了一下,却硬生生挺住。
他死死盯着云卿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淬了毒,“我早就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了!更不是你云卿华的师弟!你!没!资!格!管!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身高不及端坐的云卿华此刻带来的压迫感,但那决绝的姿态却分毫不让:“看清楚!我就是一个废人!一个你们口中的‘魔尊’!我就算堕落,就算烂在泥里,就算永世不得超生,也轮不到你云卿华来可怜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愤和刻意的疏远,狠狠砸在地上。
云卿华的手在袖中骤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仿佛要将所有善意与过往都焚烧殆尽的青年,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但长久以来身居高位、肩负责任的习惯,让他迅速将那丝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痛楚压了回去,重新披上冷静的外壳,只是那外壳之下,裂痕已然清晰。
“那你告诉我,” 云卿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用力,仿佛要撬开某种坚硬的伪装,“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修魔?为什么要选这条注定毁灭的路?!”
清羽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荒凉,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语气反问:“为什么?我乐意啊。”
他摊开手,掌心那团秽力还在微弱地跳动,映着他惨白却带着诡异兴奋的脸:“正道?呵……我看不惯你们这些人!看不惯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看不惯你们所谓的规矩法度,不过是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工具!我修魔,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足够的力量整治你们!把你们那些虚伪的面具,统统撕下来!”
这话语极端而偏激,像是积压了无数怨气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借口。
“清羽!” 云卿华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更深切的焦灼,“你简直……不可理喻!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放下这些邪念,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仙盟那边,我还可以……”
“我执迷不悟?”清羽打断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他脸上的激动、愤怒、嘲讽,忽然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冰冷和空洞。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云卿华,那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令人心悸的洞悉。
他轻轻地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刚才的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
“云卿华,你又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不是被你们,被这所谓的‘正道’,一步步逼到别无选择的呢?”
“你又怎么敢断定……我现在回头,就真的还有‘路’可走?”
“你现在还没彻底入魔,还有机会回头!” 云卿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坚持,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入魔?” 清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定义,他微微歪头,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在你眼中,什么才算是‘彻底入魔’?像那些典籍里记载的,丧失神智,以生魂为食,见人就杀?还是说,只要身怀魔气,修炼禁术,在你们眼中,就已经是‘魔’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凝聚过秽力的右手,五指在眼前张开,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你看看我,云卿华。我全身上下,从灵力本源到经脉骨骼,哪里不是被魔气浸染过的痕迹?连我这天生水灵之体,也早就被污浊渗透了。回头?你告诉我,一个已经被染黑了的布,要怎么才能‘回头’,变回原来的颜色?把染上去的颜色都剜掉吗?那这块布,也就碎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裂着空气中最后一丝温情的假象。
“就算……就算我听了你的,放下现在的一切,像个傻子一样相信‘回头是岸’……” 清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那群高高在上的仙盟大佬们,就能接受吗?他们能容得下一个曾经堕入魔道、满身污秽的前‘魔头’,重新站在阳光下,和他们平起平坐?别天真了,云卿华。”
他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也别再骗我!我回不了头!也不会回头!我就是个魔尊!就是个你们眼中该死的魔修!这辈子都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浮现,苍白的皮肤下涌动着一种病态的红潮。
吼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喘息着,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望向虚无的远处,喃喃自语般说道:
“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正道,什么魔道?说到底,不都一样吗?弱肉强食,利益至上。只不过你们披着一张光鲜亮丽的皮,而我们……懒得披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眼中强撑的冰冷与尖锐如同破碎的冰面,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悲伤与怨恨。
“青石镇……你还记得吗?” 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云卿华,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堤坝,混合着嘴角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却丝毫没有减弱他眼中的恨意,“那个边陲小镇!我爹娘……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那里闹魔物,闹魔修,死了多少人,上报了多少次!有人管吗?!没有!仙盟在哪里?你们这些正道大宗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