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清羽便在木屋中静养。杜爷爷每日来为他换药,那“阴髓续脉膏”果然有奇效,涂抹在伤处后,一股清凉之意渗透进去,大大缓解了经脉的灼痛和撕裂感。“安魂香”的袅袅青烟也让他的神识逐渐安稳下来,不再那么容易陷入昏沉或惊悸。
小镇的居民们轮流来看望他,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孩童将自己捡到的、觉得好看的、带着秽渊特有纹路的黑色小石子放在他床头,说是能带来好运。
小虎更是几乎长在了清羽床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讲镇子里这两天发生的趣事,谁家又打了只大猎物,谁家孩子修炼有了进步,谁又从外面换回了新奇的小玩意儿……这些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是清羽以往在孤独修炼或亡命奔逃中从未体验过的,让他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松弛。
只是,身体的痛苦稍缓,心中的忧虑却无法完全放下。
他时常内视己身,感受着那股依旧在缓慢流转、却似乎比之前更加“驯服”了一些的冰冷力量。它似乎真的在自发地、缓慢地修复着他受损最重的丹田裂纹,滋养着枯竭的魂魄,如同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守护程序。
清羽尝试着去沟通、去理解它,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不得要领。它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如此陌生。
更让他警惕的是那截暗金臂骨。在被阿铁叔他们带回镇子后,他第一时间检查了封印囊。臂骨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其贴身收藏,并请求阿铁叔帮忙,在木屋地下悄悄开辟了一个简陋的、用秽渊特有材料布置的隔绝小空间,将臂骨暂时存放其中,施加了多层封印。
他也没有忘记外界的威胁。历锋绝不会放弃追查,那些神秘的面具人势力对“圣骸”志在必得。他让阿铁叔派人多加留意秽渊入口附近的动静,同时自己也暗自担忧云卿华的处境。那枚寒信蝶自上次传讯后便再无动静,不知云卿华返回宗门后是否顺利应对了历锋的诘难。
这天傍晚,清羽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在小虎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木屋,在小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小镇坐落在秽渊外围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房屋大多由黑石和坚韧的秽渊木材搭建,错落有致。街道不算宽敞,但打扫得干净。
此刻正是“傍晚”,家家户户升起带着奇异香气的炊烟,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交谈声,构成一幅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远处,秽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轮廓如同亘古存在的背景墙,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在其边缘顽强生存的群落。
这里的人们,坦然接受着与阴浊之力为伴的生活,修炼着不被正统认可的法门,交易着外界难以想象的物资,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与世隔绝却又充满活力的小社会。他们对清羽这个“外来者”,或者说“特殊的原住民”,展现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丞哥哥,你看,那是王婶在教她家丫头辨认药草呢……那边是李叔在打铁,他打的兵器可好了,镇子里的猎户都喜欢……” 小虎指着远处,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清羽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小镇的灯火与远处永恒的黑暗。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未来的危机悬而未决,体内的谜团扑朔迷离……但此刻,坐在这方陌生又熟悉的小院中,听着孩童纯净的话语,感受着周遭毫不作伪的关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宁”的情绪,悄然滋生。
然而,与秽渊边缘小镇那份带着烟火气的短暂安宁截然相反,仙盟高层,尤其是主导此次鬼哭林事件的执法堂及历锋本人,此刻正置身于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为棘手烦闷的风暴中心。
仙盟,凌霄殿侧厅。
此地并非正式议事的大殿,却往往是真正决定各方博弈与资源分配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灵茶的清香,却丝毫无法化解那份沉凝紧绷的气氛。
数位身份尊崇的长老分坐两旁,主位上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乃是仙盟现任的轮值长老之一,玄云真人。历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枪,立于厅中,面色冷硬,正承受着来自各方的质询与无形的压力。
“历长老,” 一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质疑,“鬼哭林异变,本是秽力残留作祟,清理镇压便是。何以闹到边界突发大规模魔力波动,引得临近几个小宗门人心惶惶?更牵扯出云家家主重伤、疑似与那‘丞渊’魔头有所瓜葛的传闻?如今外界议论纷纷,说我仙盟办事不力,不仅未能肃清邪秽,反令事态扩大,疑窦丛生。这……恐怕有损我仙盟威信啊。”
他是天权阁的长老,司掌部分情报与对外协调,最重声誉与影响。
另一位面容古板、气息沉厚的长老接口,他是戒律堂的副堂主,语气更直接:“历锋,你指认云卿华包庇魔头,甚至称其带入营地的女弟子便是丞渊伪装,可有铁证?云卿华乃一宗之主,云家更是正道中流砥柱,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推测与一场未有第三方见证的交手,便行问责逼问之举,是否过于草率?如今云卿华已负气返回宗门,云家上下对仙盟、尤其是对你执法堂,颇有微词。这内部失和之责,你待如何承担?”
历锋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如旧,迎着各方目光,声音冷冽:“边界魔力波动事发突然,我已第一时间率人前往探查,其源起诡谲,与鬼哭林核心秽力确有不同,疑似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搅局,此事仍在追查。至于云卿华与那魔头丞渊……”
他顿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衣摆那处被秽力侵蚀留下的焦痕仍在隐隐散发寒意。
“我亲眼所见,亲身与之交手!其施展的乃是精纯无比、且带有古老威压的秽渊本源之力,绝非寻常沾染者!其伪装之术虽精妙,但力量本质与行事漏洞无法掩盖。云卿华对其百般维护,言辞闪烁,更以伤势为由急于离去,其中若无蹊跷,谁能相信?我执法堂稽查不法,宁可错疑,不可错放!尤其是涉及‘丞渊’此等曾掀起滔天血劫的魔头关联者!”
“宁可错疑,不可错放?” 玄云真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历锋,你的尽职与警惕,老夫知晓。但执法亦需分寸,更需实据。云霆与老夫有旧,云家累世清名,非比寻常。你如今所指,关系重大。你言交手,可曾擒下或击杀那魔头?可有其身份确凿之物证?可曾找到其与云卿华暗中勾结的直接线索?”
历锋沉默片刻,硬声道:“那魔头狡诈狠绝,以秘法爆发后遁入鬼哭林绝地,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我已加派人手,并悬赏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云卿华……其与魔头同出同入,为其掩饰编造身份,便是最大嫌疑!只需细查其近日行踪与那‘林清’所谓家世,必能找出破绽!”
“哦?那你查出了什么?” 天权阁长老挑眉。
“……时间尚短,云家亦非寻常门户,探查需时。” 历锋语气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