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的忠告，自然是要当做金科玉律一样对待。有了第一天的好开头，接下来的戏份也越来越走上正轨。不过，短暂地对新人给予了呵护和鼓励之后，导演也终于开始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某天要拍摄何苗与父亲何志军的对峙戏份，饰演何志军的戴老师面上看着笑呵呵，对谭允的印象也不错，两人刚亲亲热热地问候呢，开机之后他骤然变脸。

谭允当场就愣住了，没接上戏。

“吓到你了？”摄影机一关，戴老师又无缝切换了和蔼可亲的微笑。

“抱歉，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慢慢来。”戴老师嘴上说得多温柔，戏里骂他的语气就有多反差。

谭允一直进不了状态。

这场戏是棚拍，闫咏就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说话也用不上对讲，他拿剧本拍了拍桌子，大声喊：“‘何苗’没入戏啊，抓紧时间！”

谭允远远站着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何苗从自己堆满杂物的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盒子上有积灰，他随意地吹了吹，小心打开了盖子，拿出一张薄薄的分了层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人脸已经很模糊，不过就算保护得当何苗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毕竟那个女人早就跟过去判若两人了。

何苗摸了摸上面的名字，还有那串户籍地址，那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上次他问了梁老师，对方告诉他，那个城市很温暖，很少会下雪，市里车水马龙，有大商场和电影院，还有游乐园。

何苗不知道商场是什么样，电影院里演什么，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但他努力地记住了这串地址，每一个文字和数字。

那是妈妈来时的地方。

“你哪儿搞来的？！”一只黢黑粗糙的大手猛地夺走了身份证。

何苗一惊，抬头看见他爹震怒的脸在面前放大。他的眼睛瞪得凸出来，眼球上有狰狞的血丝，布满沟壑的皮肤堆叠在一起，像随时会有触手从那些褶皱中伸出来。

何苗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爹长得这么丑陋。

“还给我……”他有些害怕，颤抖着嘴唇说。

“我问你哪儿来的！”何志军冲他吼。

何苗一个激灵回了神，站起来就要抢，“你还给我！那是我妈的！”

何志军高举双手，把那张薄片狠狠折成了两半，在手心搓揉成一团，还嫌不够，又冲出去拿剪刀。

“啊——”何苗喊了声，追过去时被门槛绊了一跤。

薄塑料片碎成几块，何志军扔进铁盆里，点了根火柴丢进去。

“那是我妈的，是我妈妈的东西……”何苗蹒跚着爬过来，满脸泪水。

火光窜起来，那唯一能证明妈妈身份的东西被吞噬了。

何志军喘着粗气看他，“‘妈’什么‘妈’，说了多少遍让你叫‘娘’！”

何苗哽咽着看向屋外，院子里的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给自己梳头发，她好像听不见屋里的激烈争执，只顾着拨弄自己的头发，或者看着树杈上的鸟雀发呆。

春天快要来了，鸟儿也来了，女儿什么时候能归家？

镜头拉向屋外惨白的天空，黑色的枯枝上几只小鸟停下又飞走。屋外在拍空镜，屋内的人沉默又井然有序地收拾着道具。

谭允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如果不是肩背还在抖动，就跟睡着了一样。

“小苗儿？小苗儿……”戴老师蹲下来轻轻拍着他，喊他的角色名，“地上凉，先起来吧。”

“嗯……”谭允抽噎着憋出一个字，但没立刻起身。

“没事儿啊，拍戏呢，都有这一遭的。”戴老师叹了口气。

那边闫咏倒是很满意，可以说这是谭允这些天来让他最满意的一场戏。刚才在戏中何苗被门槛绊到，以及后续匍匐在地上的一连串反应都是原剧本中没有的，属于令人惊喜的临场发挥。

闫咏反复拉了两三遍回放，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马把其他几个情感高潮一块儿都拍了。

“谭允？过来。”

谭允缓了缓，抽抽着坐起来，他哭得鼻头通红，脸上的底妆晕开，糊了满脸，异常狼狈。

猫猫给他一包卫生纸，他擦了擦爬起来朝闫咏那边走。

“还行吧？”闫咏瞅了眼他的脸，像只小花猫，这可怜见的。

“特别棒，你自己来看看？”

谭允微点了下头，拿纸巾按在自己眼睛下面，弯腰看向屏幕。

“怎么样？这才是入戏了。”闫咏本意是夸他，话刚说完就听见身旁人嘴一瘪又哭了起来。

谭允遮着自己再度湿润的眼睛，委屈地控诉：“你好烦啊……”

闫咏：“？”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笑了起来。

“哟，这都笑什么呢？”项泓舟走进来就是见到一群人围着导演笑，旁边还有个捂着眼睛呜呜咽咽的小可怜。

“怎么还哭了？”他看看谭允，对方挡着半张脸瞧不清表情，下巴尖挂着几颗欲坠的泪珠，像个小受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