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咏说:“入戏了,情绪没平复呢。别管他,一会儿就好。来,你先看看这段。”
闫咏并不担心谭允出不了戏,在他看来这个小孩共情力强,感知快乐的能力更强,一会儿情绪就能恢复了。相比之下,让人跟自己一起欣赏他刚才的表演才是正事。
这是作为一名导演拍到满意的镜头后克制不住地想到处炫耀的心态。
项泓舟弯腰凑过来了,顺便把手搭在谭允肩上,像一个长者那样无声地安抚。
屋里再次响起何苗悲愤的泣音,他伸手去够那些已经烧黑的碎片,却再也找不出原来的样子。导演喊了“咔”,镜头里的谭允头一低,就势趴在了铁盆旁边,嘴里似乎还在喊着“妈妈”。
戴老师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感叹道:“哎哟,看得我都心酸了,小允跟妈妈关系肯定很好吧。”
“嗯……”谭允这个时候才拿掉脸上皱巴巴的纸巾。
项泓舟去看他的眼睛,都肿起来了,双眼皮看着有点滑稽。
“好点了没?”他问。
“再一会儿就好。”谭允说。
这个时候闫咏又打算开口,谭允先发制人瞪了他一眼:“你好烦。”
“我烦?!”闫导不可置信地向左右求证,“我是不是对他脾气太好了?”
执行导演:“你就受着吧,谁让你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项泓舟不清楚事情原委,见他好奇,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原来戴老师开机之后大变脸,谭允只演出惊惧来,明显压不住戏,不符合闫导的要求。拍了几条找不着感觉,闫咏就让他从自身经历出发,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瞬间,例如儿时与父母争吵,对家长的不满等等。
谭允就在那儿努力给自己模拟场景。
他其实没有和老谭争执的记忆,印象中妈妈生下他的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有一些产后抑郁的倾向。老谭为了让她舒心,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陪伴她,工作都没怎么顾得上,更别提家里俩小孩了,小时候照顾谭允最多的反而是保姆和姐姐。
几岁的事情谭允也不记得,是后来老谭自己说,谭若珍有一次给他换尿片,被他的哭声吵得烦躁,就把脏兮兮的尿片扔在弟弟的脑袋旁,恶声恶气地教训他:“你自己闻闻,臭吗?臭就闭嘴!不然让你光屁股。”
对于此事,谭若珍拒不承认,谭允则大为震惊,他想象不出姐姐一本正经欺负小婴儿的模样。
……跑题了,这不能帮助他入戏。
谭允想了想,决定另辟蹊径,开始假设黎女士在生下他之后没有被及时治愈,就像何苗的妈妈被迫生子后变得与从前大相径庭。
他的妈妈那么爱他,总是“宝宝”、“宝宝”地叫他,然而有那么一天,妈妈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充满爱意,而是陌生又恐惧的,好像他是让她痛苦的源头。
她尖叫着推开他,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
这个通过啃食她的血肉而诞生的东西是个怪物,在她身体里寄生了十个月。她想过摧毁它,用尽了办法,它像一粒癌细胞,迅速而又野蛮地占据了她身体的控制权。她呕吐、虚弱、暴瘦,肚子却鼓得像皮球,而它也日渐长大,从一颗发芽的种子逐渐生长出像人一样的手脚。
它模仿了她,长出与她相似的一张脸。
于是她终于被它魅惑,把它当做另一个自己,替它梳头发,对它说:“妈妈,我是妈妈。”
她一定是它的妈妈,不然它怎么会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怎么会和她长得如此相似?
她必须是它的妈妈。
谭允落泪了,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一颗颗滑进了他的领口,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沉默了多久,没有人敢打扰他。
闫咏远远地看着他,好似有些焦虑,谭允恍恍惚惚地对他点了点头。
等到再次开拍,面前暴怒的男人已经不再令他感到恐惧。
谭允想,如果“它”是怪物,那么这个嘴脸丑恶的男人就是制造怪物的强盗。他抢走了妈妈的人生,他制造了“它”,把“它”放进妈妈的身体里。
是他让她痛苦、绝望,直到失去自我。
他说:“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妈!都是你!”
他扑到男人身上,举起拳头用力捶打,又跳起来想要夺回那张身份证。
陈述到此,戴老师顺手揉了揉自己的上臂,故意道:“你别说,这小子是真入戏了,下手那个狠啊……哎哟我回头看看,可能都紫了。”
谭允捂着脸往他身上一栽,极不好意思:“戴老师对不起……”
“跟你开玩笑呢,衣服厚,不疼。”戴老师说,“我还怕你下了戏继续恨我,刚才都不想搭理我是吧?”
谭允抵在他肩上,撒娇一样摇了摇头。
拍完这场戏,悲伤笼罩了他很久。他找到让自己入戏的方法,虽然挺伤神的,也觉得对不起黎女士。
谭允找猫猫拿回手机,独自走到角落,身后的工作人员还在讨论,低低的交谈声像一层薄膜把他隔绝在外。
他心里空茫茫的,心脏偶尔抽痛一下,好像失去了什么。他握着手机,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Yun:妈妈,我好爱你。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小孩。】
打下这行字的瞬间,眼泪又模糊了屏幕。
监视器旁,项泓舟转身皱起了眉,他看见角落又长出了一朵悲伤孤独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