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允和项泓舟这场戏并不是下午开机后的第一场,考虑到片中的放学时间,这场戏被特意安排在天色擦黑的时刻,在此之前先拍了项泓舟和其他配角的一些棚内戏。
场景是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学校自然也是剧组搭建的。
梁鑫退学后回村当老师,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他要先去找张校长报道。梁鑫的爹在镇上做工,经常替张校长带烟,这次为了让儿子能回校工作,又给了他不少好处。
“咚咚咚”,梁鑫敲了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张校长坐在书桌后头,正拿笔写着什么。
“梁鑫啊。”看见是他,张校长放下笔,“来报道的?”
“是,我爹……”梁鑫顿住,又咽下后面的话,不想在这时候提他爹。
张校长却点了点桌上的一条烟,语气微妙地说:“你爹为你这事儿可是费心不少,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他。”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这个时候的梁鑫还没完全从被诬陷的愤怒中走出来,却必须接受自己不能再回去的残酷现实。他怨恨老天不公,心中咒骂那个欺负人的小混混,也不满意父亲非要让他回村里当老师的安排。
他抬起头,看见那条烟,只觉得刺眼,他没有对张校长笑:“没事我先过去了。”
临到门口,张校长又在身后叫住他:“梁鑫,今后好好上课,可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梁鑫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下颌紧绷,暗暗咬紧了牙关,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冲破出来。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了句“我知道”,才开门走出去。
离开校长办公室,镜头定格在梁鑫坚毅的面部表情上,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整场戏台词很少,重点全在演员细微的情绪转变上,且不能太过,要营造出两个角色之间的暗流涌动。
项泓舟一遍就过了。
办公室狭窄,只有演员和摄影组的人在里头,其余闲杂人等都在外面看监视器。谭允坐在导演身边,全程几乎屏住了呼吸。进组这几天,每天只要有项泓舟的通告,他一定也会赶来现场观摩,每看一次都会惊叹,这比当初在剧本围读时听他说台词还要震撼。
项泓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独自在家揣摩剧本时,谭允更多的是研究“何苗”,给他写人物小传,分析他遇到事情会如何处理,想象他会说些什么样的话。而“梁鑫”在他这里只是个配角,他曾经试图把“梁鑫”的脸代入成项泓舟,却远不如亲眼见到他本人的演绎来得更有沉浸感。
闫咏逗他:“怎么样?看你的偶像演戏。”
谭允深呼吸:“压力上来了。”
此话并不作假,这导致后来轮到他和项泓舟面对面站着,看见他有别于这场戏的表情和状态,他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众所周知,拍戏的顺序并不会按照剧本的情节发展顺序来进行拍摄,有时候上一场戏需要演员悲痛不已,下一场戏就可能阖家团圆了。
谭允还不太适应这种转变,在他眼里的“梁鑫”应该是上一场那个刚刚成为老师,心情憋屈但又充满锐气的样子,而不是对着“何苗”手足无措地扶眼镜。
闫咏让他休息,调整一下情绪,谭允臊眉耷眼地坐到了一边。项泓舟走过来,在他肩颈处捏了捏,“这就垂头丧气了?不是说要跟我好好学吗?”
他半蹲下来说:“来,我问你,第一遍错的台词应该是哪句?”
谭允看着他,说了遍正确的台词。
项泓舟又接下去跟他对后几句,谭允都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
“嗯,你看你都记得,你没问题,只是太紧张了。”项泓舟把手搭在他另一侧肩头又轻轻捏了捏,循循善诱道,“是因为什么紧张呢?害怕NG?”
谭允迟疑着点了点头。
项泓舟说:“NG没什么可怕的,我也经常NG,而且你才第一天拍戏,你今天NG了多少条?不到20吧,很厉害呀。”
他用一种鼓励的语气,弄得谭允更加脸红。
“你别说了吧……”他左右看了看,片场到处都是人,让人听见可怎么好。
“怎么?”项泓舟好像真的不解。
谭允小声:“好像哄小孩玩一样。”
“哦。”
说完一个冷淡的音节,项泓舟收回了给他放松肌肉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身故意道:“我明白了,你不是小孩,不需要哄,下一条可以过了吧?”
“啊?”谭允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没想到怀柔手段这么快就结束了,虽然有些羞耻,但是再多来点也无妨啊。
“啊什么啊,赶紧调整好,时间不等人。”
立春才二十来天,气候都没回暖,天色说黑就黑,再继续拖延下去今天这场戏就拍不了。
跟项泓舟这么说了会儿话,谭允感觉轻松不少,前几句台词终于恢复了正常,进度也回到NG的第一条。
何苗转身死死盯住梁鑫,“我妈怎么了?”
梁鑫刚把眼镜戴好,还没开口,何苗就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说啊,我妈怎么了?!”
冬天还没过,地面湿泞,梁鑫脚趾抠地后退了几步,才能勉强保持平衡,但何苗并不打算放过他,又逼近了上来。他个子没有梁鑫高,人也瘦瘦的,手上力气却不小,连着这么推搡了两把,梁鑫终于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了。
谭允下意识想伸手,又硬生生忍住了,此时NG他又白摔一跤。
他冲过去俯身,膝盖压在项泓舟肚子上,一手揪起他的衣领,继续把台词吼出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妈有精神病!”
梁鑫的眼镜又歪掉了,他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仍是固执地扶了扶眼镜,“我不是那个意思,何苗……”
突然,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枯柴堆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动静,梁鑫脸色一变,喊了声:“谁!”
“过!”闫咏发话,这一镜结束。
“哥,你没事吧?”谭允立马从项泓舟身上起来,他感觉自己膝盖那一下好像压到他胃了。
“没事。”项泓舟被他拉起来,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上全是泥,也不敢擦,后续还有镜头要拍。
他形容狼狈,刚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即便地面的砂石提前被清理过,湿乎乎的泥土沾在身上也多少有点不舒服。低头往身上看的时候,属于梁鑫的眼镜又滑了下来。
“我来吧,你手脏了。”谭允仰头凑过去,非常自然地帮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扶,看见镜框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这副道具的做工很一般,镜片没有度数,某些角度反射着蓝紫色的光,谭允在镜面看见了自己。
大宝本欲上前伸手,被他抢先了一步,于是又缩回去。以往在片场这种搭把手的小事都是助理的活计,大宝瞅了眼谭允,心想粉丝就是心细哈。
执行导演过来问情况,项泓舟说没事,可以接着拍其他镜头。
谭允往他身后瞄了眼,等人走了小声问:“真的没事吧?疼不疼?”
那可是尾椎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