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气候严寒，人一张嘴就冒白烟，听说三月份还有可能会下雪。

谭允长这么大还没住过保暖条件这么差的房子，第一个醉酒的晚上他睡到半夜就被冻醒，头又晕又疼，四肢冰凉，身上还臭臭的。后来清醒才发现，最大的臭味来源于房间里的空调，他怀疑是不是死过老鼠。

第二天一早赶紧找剧务老师要地址，下单了几个取暖设备。

小谭务工原则：工作环境可以艰苦，睡眠环境不能含糊。

接下来要正式进取景地“林里村”了。

那是个常住人口很少的小山村，村里以老人和小孩居多，住着瓦片平房，家家都有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头养了狗，生人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剧组租了车每天接送演职人员，但条件就一般了，有时候还得等，毕竟山路难行，来回一趟至少要一两个小时。

组里演员大咖不多，年轻一辈中更少，就连男主角都没有自己配车，于是有磊叔开专车接送的谭允看起来就分外高调。

工作人员虽然不了解他是哪路杀出来的神仙，但看制片方对他很熟稔，倒也没有人会不识趣地说什么。况且谭允看着背景神秘，人却挺好相处，整天笑嘻嘻的，还懂点摄影，没开拍就跟幕后人员打成了一片。

带资进组在电影圈是很难避免的事，尤其现在经济下沉，影视寒冬，他们这个片子本来就没什么流量演员。大家只祈祷这位看似好脾气的新人在拍戏时能少出点错，出错了态度好一点，别耽误工期。

按理说，新人演员一般都有一段“新手保护期”，正式开拍的前几场戏会尽量安排得简单一点，情绪循序渐进，好让他们适应。但闫咏没这么做，在他看来，头几场戏来点人物冲突可以让演员更快代入角色。

所谓“万事开头难”，早点适应节奏，后面就能轻松点。这一招算是个“邪修”，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轮到谭允正式开拍的那一天，给他排的第一场戏是剧中的何苗跟村里的小孩儿比赛玩弹弓。小孩们的实际年纪自然要比谭允还小一些，是剧组在当地找的几个群演。

这场戏剧情简单，重点在于演员的情绪转折。

何苗因为家庭和外形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放学回家的路上见到几个小孩子玩弹弓，他也上去露了一手。他弹弓玩得好，几个小孩有些羡慕，其中一个不服被他抢了风头，就故意揪着他的外貌说了些难听的话。

“何苗，你为什么不剪头发？男的为什么要留长发？”小孩儿指着他大声问。

何苗摸了摸自己领子里的发梢，其实他头发并没有很长，只不过村里男孩儿的头发都剃得很短，就显得他格格不入了。

何苗抿着唇没说话，摸头发的时候他想的是妈妈，妈妈经常给他梳头，说这样好看。何苗长得很像她，会让她想起来到村子之前的生活，她哼着家乡的歌摸他的头发。直到被何志军看见，冲上来撵开他俩，说好好一个男娃被她弄得不男不女。

何苗的妈妈尖叫起来。

“关你屁事。”何苗放下手，脸上骄傲的小表情消失了。

“怎么不关我事？你把弹弓还我。”小孩伸手，看他不高兴就有些来劲了，“他们说你是‘人妖’，是不是啊？”

何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找了找，拿起几个石子在手里抛着，像在掂量什么。

“咔——”

何苗是玩石子的高手，饰演者谭允却不是，走戏时还挺正常，这会儿实拍他抛出去的石子都呈抛物线逃走了。

“抱歉抱歉，我再练两把！”

闫咏也没想到他的表情没出什么大问题，NG的点居然在这里。

“行，没事儿，前面都挺好。”他虽然没个笑模样，但也没说什么重话，“来之前下了点功夫吧？”

他听孟贤说过，谭允学的不是表演，目前来看要么是有天赋，要么就是进组之前做了功课。

“嘿嘿，也不敢太拖后腿嘛。”别说还要和项泓舟对戏，要真的一无所知就来拍，他怕是没脸见人了。

话不多说，他又在地上抓了会儿石头，右手冻得通红。猫猫拿着保温杯过来，对这个没多少生活经验的小少爷改观了几分。

“啊，谢谢。”谭允不太好意思让女生给自己送水，接过来喝了两口说，“下次我自己去拿就好。”

猫猫无可无不可，收起杯子又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墩。

这时，项泓舟过来了。他今天的戏还没到，通告上排的是下午，他自己早早就来了，也是想看看谭允第一场戏的状态，心里好有个底。

项泓舟没打扰他，走到导演身边跟着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闫咏：“来啦。”

项泓舟：“嗯，看看。”

屏幕里是谭允拉开弹弓的特写镜头，他眯着一只眼睛，鼻子皱起来，眼神专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项泓舟扬了扬眉，有些意外，又看向镜头外吸着鼻子在抛石头的谭允。他穿着灰扑扑的厚棉袄，脸和脖子另抹了深色粉底液，两颊做了冻伤妆，头发也被发型师重新染了一遍。

竟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儿，项泓舟内心松了一口气。

闫咏懂他的想法：“没想象中那么糟糕，是吧。”

“我可没说过‘糟糕’这种话。”项泓舟拒不认账。

“嘁。”闫咏摆了下手，“不管怎么说，是个好的开头。”

那边谭允练了几把找到点感觉，正要说可以了，抬头就在导演旁边见到正在说话的项泓舟。

在片场人多的场合，他还是习惯叫他“项老师”，显得比较正经。

项泓舟站那儿没过来，只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谭允猜测他应该看过了自己的回放，不确定这个动作代表的是夸奖还是鼓励。

他攥了攥手，五指冰凉，掌心却因为石子的频繁击打摩擦出了热和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手腕带动手指向上发力，高高抛出小石子，目光紧盯着它们的轨迹落下，然后及时出手，在空中用力一抓。

小石子被他牢牢攥在了拳头里，谭允转头看向导演，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闫咏做出手势。

执行导演：“准备。”

摄影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