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地下一层的审讯室,是这个建筑里最冷的地方。
不是温度计上的冷——实际上,为了“特殊需要”,这里的暖气常年开到最大,墙壁甚至有些烫手——而是一种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来自惨白的荧光灯,来自不锈钢刑具架的反光,来自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蝰蛇被铐在审讯室中央的铁椅上。
他的右腿膝盖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暗红色的斑块。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每呼吸一次,受伤的腿都会传来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但他还活着。
这就是琴酒要的结果——活着,清醒,能说话。
琴酒自己站在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靠墙而立,双手抱胸,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蝰蛇,只是盯着审讯室另一侧的鎏汐,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期待。
“半小时。”琴酒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联络人、传递方式、还有FBI在日本的其他据点。”
鎏汐站在审讯桌旁,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蝰蛇的个人档案。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指尖缓慢地划过触控板,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档案很厚。
蝰蛇,本名上野彻,四十二岁。早稻田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毕业后进入一家网络安全公司,七年前被组织招募,一直在情报部担任数据分析师。工作记录平平无奇,没有重大过失,也没有突出贡献——一个标准的中层员工。
但档案的最后几页,是最近三个月新增的内容。
女儿的照片。一个瘦小的女孩,大约十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诊断报告: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在美国进行三次高风险手术,医疗费预估——鎏汐扫了一眼那个数字——足够在东京买下一栋不错的公寓。
还有银行转账记录。从美国某家私人医疗基金会汇来的款项,分三次,每次的金额正好对应一次手术的费用。汇款时间,恰好是组织两次行动失败后的第三天。
一切都对上了。
鎏汐合上电脑,走到蝰蛇面前。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上野先生。”她开口,用的是敬语,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审讯,更像在聊天,“你女儿最近还好吗?”
蝰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被绝望取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不知道吗?”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他女儿最近一次手术后的照片,小女孩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但嘴角带着一丝笑容——那是活下来的笑容。
蝰蛇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照片上,喉咙里发出某种哽咽的声音。
“三次手术,都成功了。”鎏汐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主刀医生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心脏外科主任,世界顶级专家。医疗费总共是三千八百万日元,全部由‘天使医疗基金会’支付——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FBI的某个海外行动资金账户。”
她顿了顿,看着蝰蛇的眼睛:
“他们用你女儿的命,买你的忠诚。”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蝰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和鎏汐的脸上来回游移,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既想逃跑,又知道无处可逃。
琴酒依然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鎏汐身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我……”蝰蛇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选择。美咲她……她才十岁,她不应该……”
“不应该死?”鎏汐接上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你选择了让组织的其他人去死。横滨港行动,我们损失了三个外围成员。涩谷伏击,‘白兰地’的腿没了,后半辈子都要靠轮椅。”
她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于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汗水,在苍白的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他们答应我,只要再帮他们最后一次,就彻底放过我……让美咲做完最后一次手术,我们就离开日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最后一次?”鎏汐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FBI的话,你也信?”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蝰蛇面前。那是一份通话记录——蝰蛇的手机和某个加密号码在过去一个月里的所有通信记录,时间、时长、甚至大致的内容分析,全都清清楚楚。
“在你女儿完成第三次手术的第二天,”鎏汐指着其中一条记录,“FBI的人又联系你了。他们说,还需要‘最后一点点帮助’——就是这次码头的交易。而交易的内容,是你手上那份‘组织东京核心据点分布图’。”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那不是结束。根据我们对FBI惯用手法的分析,接下来他们会要求你提供更多——情报部的内部架构、其他可能被策反的人员名单、甚至……帮助他们在组织内部安插新的卧底。”
蝰蛇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会一直用你女儿威胁你,直到你失去所有价值,或者被我们发现。”鎏汐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蝰蛇最脆弱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你和你女儿,都会成为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不……”蝰蛇颤抖着摇头,“不会的……他们答应过我……”
“他们答应过你什么不重要。”鎏汐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坐在哪里,面对的是谁。”
她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放松但依然掌控局面的姿势: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蝰蛇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紊乱,受伤的腿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抽搐,带动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死死盯着鎏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冀,像打翻的颜料般混在一起。
琴酒终于动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他走到鎏汐身后,停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蝰蛇。
“什么选择?”蝰蛇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鎏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琴酒一眼。琴酒对她微微颔首——一个近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意思是:继续。
“选择一,”鎏汐开口,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你继续顽抗,什么都不说。然后琴酒会用他的方式让你开口——我猜你不会喜欢那种方式。最后,你还是会说出一切,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你女儿……”
她顿了顿,让那句话的份量完全沉下去:
“她会失去父亲,也许还会‘意外’失去医疗费用的来源。一个十岁的心脏病患儿,在失去经济支持和唯一亲人后,你觉得她能活多久?”
蝰蛇的嘴唇开始发抖。
“选择二,”鎏汐继续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所有FBI的联络人,所有传递情报的方式,所有你知道的、可能被策反或正在被策反的组织成员。然后——”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们会安排你和你女儿‘消失’。新的身份,新的国家,足够你们安稳生活一辈子的钱。FBI永远找不到你们。”
蝰蛇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组织从不……”
“组织从不放过叛徒。”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但有时候,一个活着的、配合的叛徒,比一个死了的叛徒更有价值。”
他走到审讯桌旁,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蝰蛇面前。
那是一张护照的照片——蝰蛇和他女儿的合成照,名字变了,国籍变了,连长相都经过数字技术做了微调。照片下方是一个地址:新西兰,南岛,某个小镇。
“房子已经买好了。”琴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小镇人口不到一千,医疗条件不错,有一所很好的小学。你女儿可以在那里安静地长大,不用担心手术费,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找你们。”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两把刀,直直刺入蝰蛇的灵魂: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上野彻。也是你女儿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的十分钟,审讯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