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汐没有再逼问,而是递给蝰蛇一杯水——温水,加了少量的镇痛剂和镇静剂。蝰蛇颤抖着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一点。
琴酒重新退回到阴影里,把舞台完全交给鎏汐。
这是一种高超的审讯技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施压,一个给希望;一个摧毁心理防线,一个重建求生欲望。鎏汐在国安受训时,这门课的成绩是满分。
“从第一个联络人开始吧。”鎏汐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名字,代号,联系方式。”
蝰蛇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詹姆斯·布莱克。FBI东京行动组的负责人。我们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每次的邮件地址都不一样,但签名里会隐藏一个识别码……”
鎏汐快速记录着。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加密邮件的收发方式,死信箱的位置和更换频率,紧急联络的暗号,甚至FBI在东京的几个安全屋的大致位置——蝰蛇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他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他说的很快,很详细,几乎没有停顿。仿佛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鎏汐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细节:某个联络人的体貌特征,某次会面的具体时间,某份情报传递的确切方式……她的问题精准而犀利,每次都直指要害。
琴酒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鎏汐如何引导话题,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施加压力,如何在对方犹豫时给出暗示,如何在对方崩溃时递上一杯水。她的审讯节奏把握得完美无缺,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知道该在哪里下刀,该在哪里缝合。
这不是一个新手该有的表现。
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情报人员该有的水平。
琴酒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但很快又隐去。他继续沉默,继续观察。
半小时后,鎏汐合上笔记本电脑。
文档已经填满了二十七页,涵盖了一个叛徒所能提供的所有信息——足够组织在未来几个月里,对FBI在日本的网络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她站起身,走到蝰蛇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放在桌上。
“止痛药。”她说,“每天两次,饭后服用。你的腿伤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但我们会安排医生给你处理,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蝰蛇看着那瓶药,又抬头看看鎏汐,眼神复杂:“你们……真的会放过我?还有美咲?”
“交易就是交易。”鎏汐平静地说,“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们就会履行承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骗了我们,哪怕只是一个细节……”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蝰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点头:“我明白。”
鎏汐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蝰蛇最后一眼:
“好好养伤。等你女儿来日本后,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琴酒跟在她身后。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将审讯室里的灯光、气味、还有那个瘫在铁椅上、既像解脱又像绝望的男人,全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走了十几米后,琴酒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会选第二条路?”
鎏汐没有放慢脚步:“因为他是个父亲。”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足够了。”鎏汐说,“人在绝境中,会为了自己活命而犹豫。但为了自己在乎的人活命——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琴酒沉默了。
两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电梯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琴酒按下顶楼的按钮,然后转身,面对鎏汐。
“你的审讯技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是在国安那种地方能学到的。”
鎏汐抬眼看他:“那像什么?”
“像……”琴酒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像经历过真正战争的人才会有的技巧。冷静,精准,知道人性的弱点在哪里,知道该往哪里下刀。”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你到底是谁,鎏汐?”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鎏汐能闻到琴酒身上烟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能看到他墨绿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还有那种无形的、几乎实质化的压迫感。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平静地反问:“重要吗?”
琴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鎏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情绪。
“不重要。”他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至少现在不重要。”
电梯到达顶楼,门开了。
琴酒先走出去,然后转身,对还站在电梯里的鎏汐说:
“明天我会向BOSS汇报今晚的成果。还有——关于你的代号申请。”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好好准备。代号仪式,不会太远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衣摆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鎏汐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关闭。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琴酒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他对电话那头说,“关于‘青雀’的背景调查,继续深入。我要知道她在华夏国安时期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她有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而他刚刚放走了一个叛徒,却对身边那个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女人,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这很危险。
但也很……有趣。
琴酒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夜色正浓。
而这场始于审讯室的博弈,才刚刚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