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自窗纸间透出,隔着朦胧的尘雾在房间中四散蔓延。浪涛声混杂着风声,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搅扰起缱绻的梦。
霍酌川掀起眼皮,墨色长发顺着未偻的腰肢垂下,扫过苍白的脖颈顺着流利的身线最后停在了缠绕着绷带的胸膛前,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阵阵细微的痒意。
浅淡的红色自绷带中氤氲开,如点点红梅落在雪地中。
只是在绷带上方露出半抹墨色的刺青,这刺青的大半身形都掩盖在绷带中,只有些微精巧的痕迹暴露在阳光下。
只从这一角中却可以窥探出,这刺青刺的好似是一只振翅翱翔的鹰。
霍酌川面无改色,他低垂着眉眼穿上外衫将血肉模糊的伤与刺青尽数遮盖在玄色衣袍中。
只是转息间,便又恢复成了那个清俊出尘的霍大人。
他起身推开船门,和煦的光自天边倾泄而出,如同一个温柔缱绻的拥抱,让人舒服地不舍得挪步。江风裹着水汽迎面扑来,掠过墨色缥缈的发丝,打着旋绕进暗沉的屋子里,在静谧不动的家具中乱窜,悄悄掀起了窗帘的一角,让光从四面八方落进阴影的怀抱中。
乍一从黑暗中走到光中,霍酌川有些睁不开眼。
他将手掌抵在额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
等到眼睛终于了灼烈的光线时,一副缠绵缱绻的画卷,逐渐在眼前铺展开。
霍酌川抬眼
浅蓝色的天空向下延展,顺着翻卷的白浪一点点没入河水中,缥缈的风拂过恣意的云絮,卷着满身的秋意落在了船舟上。
而在这浩渺辽阔的天地间,立着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姜柏舟半靠在船杆上宽大的衣摆随风飘荡,如一只振翅的白鹤,轻轻停在了栏杆上,欲要乘风而去。
她手中攥住一柄折扇,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扇柄上,漆黑的扇骨在阳光下泛着莹润深沉的光泽。
指尖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着扇骨,应着河浪翻卷、清风呼啸,在水天一色中奏出一曲凄凉的挽歌。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缥缈无踪,轻柔的光流淌过秾艳绮丽的眉眼,融进漆黑的眼瞳中,化作了一抹悲天悯人的神性,轻轻地落进了水中。
霍酌川站在门口,看着这幅宛若神女临世的画卷,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唯恐惊扰了眼前人。
只是他没出声,姜柏舟却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姜柏舟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霍酌川的脸上。
她没有出声,而是抬起纸扇,冲着霍酌川轻轻勾了勾。
那动作说不上多尊重,比起唤人,更像是在逗弄兽宠一般,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
只是霍酌川浑不在意,他满心满眼只有姜柏舟一人 。
风吹过扇柄间摇曳的璎珞,红色的丝带缠绕在姜柏舟的手腕间,落下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霍酌川站在一旁,手肘搭在栏杆上,玄色衣袍顺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半空中,像是旗帜的一角,肆意翻飞起舞。
他侧头半垂着眼睫,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远处江水中,哪怕身边是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神色间也不敢有丝毫的偏移,唯恐渎泻了心中的神明。
只是尽管霍酌川颇为忌惮束缚,但姜柏舟却无百般顾及。
她调转身形,侧身靠着栏杆,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霍酌川清俊的眉眼,只把人瞧得眼睫乱颤,耳垂殷红。
纵使如此,姜柏舟却依旧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味地看着霍酌川,似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个花儿来。
霍酌川忍了又忍,终于扛不住了,偏头看向姜柏舟。
刚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里。
他微微一顿,脑子里想好的说辞瞬间被清扫一空。
他张了张嘴,迟疑半响,最终向着姜柏舟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姊。”
声音低沉,含着缱绻的羞意与无奈。
似是被这声音取悦,姜柏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地笑。
她移开眼,不再将目光放在霍酌川的身上,而是重新落在了远处翻卷的云浪中。
两人并肩而立,就这样维持了片刻的安静。
天地间如同只余他们二人一般,再不见旁的生灵。
过了许久,姜柏舟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我们,从前见过吗?”
霍酌川微微一顿,搭在栏杆上的手悄然蜷起,但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异样,而是提声反问道:
“殿下何出此言?”
姜柏舟很轻地笑了一下,她的目光穿过浪潮、穿过云雾,最终停在了远处若有似无的山林虚影间。
白色广袖翻飞起舞,如云絮羽翼,静静地簇拥着她。
姜柏舟语调低慢,声音不急不缓:
“这一路走来,我总觉得,有谁在暗中盯着我,引着我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一步,而我所经历的这一切,所做的一切动作,都在那个人的棋局与筹算中。而且,我总觉得,我们很熟悉。”
她忽然偏头,直视着霍酌川的眼睛,一字一顿。
“霍酌川,你到底是谁的人。”
秋风骤然变大,如长鹰振翅,在两人之间卷起千般波涛。浪潮汹涌的拍击着船身,砸碎无数皎洁的浪花。
“殿下,我一直都站在您这边。”
霍酌川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姜柏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莫测含着霍酌川看不懂的神色。